第56章

    罗建设正在德方一位主管的办公室。
    他有时候觉得, 和德国人谈判还挺舒坦的,尤其是他们合同不吃亏。
    虽然难免也会为某些行径感到糟心,但毕竟这么多年了, 有心理准备,反而是仗着合同行凶的感觉, 他愿意再多体验几次。
    他和花翻译被德方人员送出办公室, 一同往外走时, 还在聊, “幸好当初合同签得仔细,虽然有点费嘴皮子,但也可算不是咱吃哑巴亏了。”
    “你也是不容易,德语都能唠几句了。”花文淑一起往外走。
    “以后要是国家放手了,怕都是要这样了。坐在家里就有业务、就能吃分配的时代结束了。”罗厂长对时代的巨浪还是心生畏惧,担心浪头将厂子这么多人全都打倒, 暗出口气,又道,“咱们多出点力, 多让咱们的人学点技术回去。”
    这对以后的发展, 好处可以说极大。
    “罗厂长。”匆匆赶来的赵安兴奋喊了声,又压低声音, “咱们在窄间隙埋弧焊上有突破了, 万工刚刚焊成了一次。”
    “咳咳咳……”罗建设被水呛到,赶紧把从办公室带出来的矿泉水拧紧,也不觉得口干舌燥了, 看向来传信的赵安。
    赵安看着有点埋汰的罗建设,见他一副惊到的样子,也不由感慨道:“山晴不愧是王工一眼看中的, 学东西是真快。”
    “哈哈,好消息啊!”花文淑喜笑颜开,她不是走技术出身,也不清楚这有多厉害,只觉得学到手了真东西,是值得庆贺的大突破,好消息。
    赵安点点头:“我们换了焊剂,然后……”他简单说了一些技术方面调整和变动,都是朝更符合中国能满足的配套标准调整。
    罗建设听得是不住点头,并且真的有点震惊。
    尽管在厂里听说过许多焊工对万山晴的夸奖,也在会战之后,陆续收到各种同行的挖墙角,但他心里,肯定没有把万山晴这个年轻人,和特别厉害的老一辈划上等号。
    在他的预期里,最先学会外国这套技术的,可以是常松军,可以是任何一个老将,可能性最小的,就是经验尚浅的万山晴了。
    但在心中不动声色地震惊完,他忽然意识到。
    他这一天坐在德方办公室,恨不得兵法三十六计都用上了,费的口舌,等于白干!
    花文淑一看他的表情,笑道:“咱们白费点口舌,总比山晴他们多费材料和力气好,往好了想,也不多花一分钱,还多喝人家公司几瓶水,您说是吧。”
    罗建设鼻子出了一口气,多少夹着些白干的郁闷。
    回到酒店。
    他就盼着万山晴他们回来,左盼、右盼、上盼、下盼。
    真是酒店大厅门口的瓷砖都要被他蹭亮了,到望眼欲穿之际,终于等到万山晴一行人回来的身影。
    远远看到身影,罗建设就大步迎了过去,顶着风,他的声音都有些兴奋发颤,“快进来,我等你们可是等得眼睛都望穿了。”
    “哈哈哈,罗厂长你再夸张些。”
    今天心情好,众人都不由一笑,纷纷调侃:
    “又不是新郎接媳妇,还眼睛都看穿了。”
    “还真说不准,罗厂长今天指不定比自己讨媳妇那天还高兴。”
    他们一行人回到酒店内。
    很快共享起了今天的信息。
    罗建设简单讲两句,更主要是大家讲技术进度,分享交流心得,互通有无。
    万山晴相比在加工中心简单讲的两句,她更仔细的讲自己体会到感觉。
    大家听得很认真。
    但略微可惜的是,声音是一种太主观的东西,言语可以描述,但是听到描述的众人脑海里浮现,却极有可能是自己认知中的声音,各有不同。
    万山晴意识到这一点,眉头微皱:“其实,如果能用各类仪表数据,总结观察出经验,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但是这时候,哪怕是在德国,这样高水平的焊接技术工人也是稀缺的,也是靠“老师傅”“经验”来焊接,还没有形成一套标准体系化的东西。
    “哪有可能?德国招聘这个水平的焊工,工资都是三五千马克呢,他们都没弄出来。”秦国云很自然的接了一句,“咱们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说完,才发现一双双眼睛看向他。
    安静了几秒。
    花文淑这位大姐温声开口:“你这是从哪里知道的?”她都不知道德国高级焊接工人具体薪水呢。
    秦国云摸摸鼻子,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马上声音又提高:“我可没答应。”他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前两天有个人莫名其妙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这边干焊接,就是他跟我说的,但我可没答应!!”
    他们是国家培养的,现在还花着国家的外汇,到国外来学习新技术。
    学会了,转头跑了?
    “我可不是那种人。”秦国云义正言辞。
    万山晴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也有人来找过我,开价差不多,我也是拒绝了。”
    罗建设:!!!
    罗建设肺都要气炸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德国不是强国吗,怎么还做这么不要脸的事,挖墙脚!!
    他们是来学技术的,一个没注意,差点被人掘根了!
    “不是,德语你们听得懂?”
    “那不是还能比划吗?”常松军也冷不丁说道。
    德语听不太懂,写在纸条上的薪水,大大的五千马克,不能看不懂吧?
    罗建设看着常松军,差点气了个仰倒。
    三个啊。
    三个啊!!!
    能这时候大大方方说出
    来,就没有留在德国的想法。看此时罗建设变幻的脸色,还挺有意思的。
    “人家还包吃包住呢,厂长。”
    “对啊,我记得咱们培训的时候讲的,1美元≈3.2元人民币,1美元≈1.6德国马克。我算算啊,工作半年,省吃俭用一点,能攒几万块啊。”
    国内这才在吹万元户呢!
    罗建设脸都绿了,又青又绿又紫。
    他知道这些老伙计肯定不会留在这里,但是现实差距就是这么大,他能怎么办?
    哪怕把他拆了卖了,他也值不了那么多钱啊!
    笑过一阵,便又投入了学习。
    他们此行不仅要学习最关键的焊接技术,还要理解德国对厚壁钢材的使用。
    在窄间隙埋弧焊这项技术后,还有三种焊接技术要掌握。
    没两天,眼看着万山晴在这门焊接技术上进展良好,大家商量着:
    要不把剩下的焊接练手机会,都留给万山晴?
    集中力量办大事!
    争取最大的成果。
    大家很快通过了这个提议,并且在另外几项技术的学习中,都采用了这样的办法。
    焊大罐。
    焊厚壁。
    焊大片曲面。
    焊环缝。
    ……
    这些德国在全球都领先的技术,正被如饥似渴的中国人尽力吸收。
    这么一学,就到了公派学习的时间尾巴。
    尽管德方有所保留,也不可能真的百分百学到人家技术精髓,但潭市锅炉厂众人觉得收获还是不小。
    具体情况,还得回国实操再看。
    但至少是问心无愧的。
    眼看没几天要结束公派学习期了,万山晴把烘干机的衣服取回来,给住一间的花文淑打招呼,“花姐,我等会儿出去逛逛。”
    这边是有假期的,哪怕他们不放,德国人也得放。
    只是之前的假期,万山晴他们都待在酒店,一门心思的钻研技术。
    花文淑:“你想去哪儿逛?”她拍拍兜,笑着提醒,“咱们兜里可没几个钱。”
    说实话。
    万山晴想逛的地方还挺多,她不仅想咨询这边医疗技术的情况,还想买德国这边的防护设备,还想买点焊接工具。
    但是她手头也没钱。
    不是没有人民币。
    是没有德国马克。
    这年头,个人手里的人民币,在德国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德国银行、机场兑换点,不接受人民币现金兑换。
    官方不挂牌,民间也不认。
    商店等公共经营场所,不收人民币,只认马克、美元。
    不仅这边不行,国内也不合法,按照前两年颁布的《外汇管理暂行条例》
    个人想在德国花钱,唯一合法的换汇路径,就是公家——中国银行——换德国马克。
    “我们这次公派出国,本来外汇就批得不多,我现在就剩下30马克了。”花文淑掏兜给她看,还瞅了万山晴一眼,“你估计更少。”
    花文淑甚至怀疑,小年轻分币不剩。
    万山晴:“……”
    她确实没剩太多钱了。
    真的是好久好久,没体会过这种穷光蛋的感觉了。
    只能先去不花钱的项目了,“我去咨询一下,德国这边能不能做髋关节置换手术。”
    “你有熟人要换关节?”花文淑好奇。
    万山晴:“我爸。”
    花文淑连忙:“对不起。”
    “没事。”万山晴摇摇头,“知道外国有这个技术,我们家人都心态很积极,不避讳这个。”
    “那我陪你一起去。”花文淑热心快肠道,尽管医生这种高学历群体,多半会说英语,但是总是德语交流更好不是?
    她们出了门。
    “咱们不去医院吗?”花文淑看她们乘坐公共交通的方向。
    “德国这边是分级诊疗,必须先看家庭医生,再转诊。我在加工中心认识了一位朋友,拜托她帮忙约了家庭医生。”万山晴辨认着地址。
    “你竟然还在德国交到朋友了?”还是能帮忙约医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