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对了, 我觉得比严昌龙当初焊接质量更高。”
    这话王秀英说得是情真意切,满腔欣赏。
    对面声调顿时高了。
    透过漏风的电话筒,都依稀掺杂着些急切:“哪个单位的?”
    吴正齐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 就像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是一样听到类似的话。
    之后就是让他痛心疾首的好多年。
    那时正值四三方案, 他们花几十亿美元进口了国外的成套设备, 可也得有人用啊!
    也得派遣人去国外学习培训, 毕竟当年苏联留下来的工业底子, 那些老一辈学的东西,跟不上了。
    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晚一步错过的人,不过几年,在隔壁单位干得红红火火,带得项目突飞猛进。
    他退一线之前,都还得时不时去借人。后来人家忙了, 事多了,都变成上门求人了。
    难啊!
    “这次是什么事?是分房的事闹翻了?还是和家里有矛盾?还是不满意待遇问题?”他声音紧张、语速也快,脑子里一下冒出最近几年的情况。
    王秀英再忍不住, 声音都透出几分爽朗快意:“我可不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
    “难道已经被人抢先了?”吴正齐心一慌, 急得抓紧听筒。
    “什么叫被抢先了,你退一线了, 就改改你那操劳命。”
    王秀英听对面真急了, 才扬眉笑道:“我学生!”
    对面着急得“哎哎”几次想插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像猛踩了刹车,轮胎急擦地面, 高亢:“年中那个?”
    “哎——对喽!”
    王秀英拉了把椅子,向后靠坐,心里舒坦得跟夏天吃了冰西瓜似的。
    而听到消息兴冲冲来找人的罗建设, 听到对面接的北京,吓得呼吸骤停。
    心嘎嘣一下就要炸了!
    干什么!
    干什么!
    王工你这是在干什么?
    咱们潭市当初丢了一个严昌龙,总不能再丢一个吧?这是引狼入室?还是拿肉包子打狗??
    罗建设当然知道王秀英不是这意思。
    但他毕竟和万山晴没什么感情,完全没有被坚定选择的信心,脑子忍不住地往坏处发散。
    万一那边单位开的条件太诱人?
    万一人家心里记着没工伤的事?
    万一……
    罗建设心跳加速地在旁边,赶紧给王秀英打手势示意,有事找。
    等王秀英挂了电话,他才连忙松了一口气,上前捂住话筒,“王工,咱还是悠着点!俗话说财不露白,山晴这可不是一般抢手。”
    他就记得,当年严昌龙因为跟单位闹不愉快,风声一传出去,后来被周边多少单位明里暗里惦记着?
    王秀英也没解释,见他挡住后背,捂住听筒,只笑了笑:“自己人,我这师兄年龄上去了,身体也不好,退出一线了,现在在冶金部里工作。”
    罗建设听了没被安慰到一点,更心里压力大了。
    哪里是自己人?
    这种老黄鼠狼,最擅长叼鸡了。
    家底还丰厚,开出来的价码是他们这种地方厂比得了的?
    罗建设都来不及激动。
    生怕当年旧事重演,连夜摇人加班加点办手续,腾编制,转户口,定级别。
    还专门派了厂工会,厂妇联两批最能说会道的同志,第三次代表厂里去卫生所慰问。
    第一次是刚受伤时。
    第二次是赵公安带来消息后。
    第三次,就谁也没想到了。
    程淑兰在卫生所,正打着毛衣,指挥着万卫国歇歇脑子,给她念菜谱,“将洗净的鱼改刀,纵向花刀切十字,横向……”
    旁边放着的是关于机械、车辆的厚书,都被翻得有些卷边发毛。
    正念到“煎至两面金黄,加入糖醋汁儿”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冷风呼啦灌进来,下一秒就被热热闹闹拎着慰问品的人群冲散。
    “万同志!”
    “卫国,淑兰,都在呢?这是厂工会的刘干事,专程代表咱们厂里来关心你的。”
    程淑兰最近精神头比最开始那阵子好多了。
    她和红丽商量了,请她专门来做每餐前面准备的活。省了洗备切的活计,自己就轻松了不少。
    而且采买也不用她操心,也不知道山红怎么和人商量的,她列个单子,菜贩子就每天把菜送到家里,价钱也合算,菜也挑得好。
    她觉得日子平平顺顺。
    怎么也没想到,厂里还能再来卫生所,搞得这么热闹,被握住手,用力摇晃,一时还有点纳闷,“挺好,挺好的。”
    “坐,你们别都站着,坐着说。”程淑兰这阵子面对的食客多,也算是锻炼出来了,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拉来些凳子,在热情的拉扯间,还是把人都按萝卜一样按坐下来了。
    刘干事觉得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明明按照小王的说法,前两次慰问工作都挺顺利的。
    尤其是上一次,万卫国同志眼眶都红了。
    刘干事捧着手里热茶,咳咳两声,切换了思路,满脸笑容热情地套近乎起来。
    ……
    卫生所这两天可热闹了。
    顶头那间病房,他们市锅炉厂的一职工,来了好几拨人了,他那厂子来慰问,提着牛奶、饼干、水果罐头啥的。
    谁看了不羡慕人家厂子待遇好?
    又是关心身体,又是筹集了捐款,又是派人过来照看,那架势也就差一路敲锣打鼓、舞龙舞狮了。
    生怕哪里没照顾到位。
    之前两次,程淑兰和万卫国都只是高兴,顺带感激一下厂里的照顾,但这次,人来几波之后,夫妻俩有点悟了。
    这是闺女出息了啊!
    小晴这学得快,干得好,有人想抢啊!
    其实现在这个时代,挖人成功率不高,很多人都是在一个单位干一辈子。
    可偏偏潭市有先例。好好山包,已经被挖过一铲子了,挖出一大块金子,现在坑里又冒出一块金苗苗,谁能忍得住不挖两锄头?
    实在是让两口子面上有光,心情大好。
    就像是今天给大伙发饭。
    程淑兰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地给大伙递饭盒,“今天高兴,凡是今天定饭的,都送一份卤藕,大伙都尝尝看,我新学的热卤。”
    “卤藕啊!脆的还是粉的?程姐今天可大方了。”
    “粉的,跟莲藕筒子骨汤里的藕一样,炖得粉粉糯糯,吸满了卤汁,特入味,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这里还有一些,吃了要是喜欢,就来加点,都别讲客气,高兴吃!”
    万卫国也是高兴。
    其实最初知道小闺女选了这行,他是真心里不得劲,觉得自己真是窝囊又没用,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一个个让人惊讶的消息传来,再看到闺女精神奕奕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打心底高兴。
    这种细碎的安心和高兴的情绪,特别在今天达到了巅峰。
    随着一波波人的慰问、劝说、打听、夸赞,他都觉得有点高兴迷糊了。
    半点不夸张,以前虽然他在单位也算小有名气,但也仅仅就是这样了。
    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被夸得脖子都红了,眼泪都要掉出来,特别想大声告诉所有人,我万卫国有个好女儿。
    要给国家做贡献的。
    “程姐家的孩子,这么厉害啊?”
    “是啊 !你也不看都有几个单位过来了。之前被北京挖走的那个,还不如程姐家闺女呢,现在有大出息了。”
    这些单位找万山晴的时候偷偷摸摸。
    但找到卫生所这边,就大张旗鼓了,那架势,不知道显得多诚意十足,真是吸足了卫生所众人眼球。
    “乖乖,这闺女厉害了!”
    “我要不也送我家皮丫头去学学,指不定也能给我争这光。”
    “我家那小子有这出息,有这阵仗,我比程姐还大方,肯定给街坊四邻送红鸡蛋,要是真被北京大单位挖去了,我得回老家摆大席!摆流水席!”
    这年头娱乐少,卫生所里出这么一遭,确实好好热闹了两天。
    卫生所本就近,传来传去,还传到了万山晴原来的同学耳朵里。
    尤其是当初关系不好不坏,不太熟的那些,想到记忆中的同学,觉得怎么也匹配不起来。
    “没看出来啊!她这么厉害的吗?”
    “真的是万山晴?”
    “真的,我没考上高中就够呛了,被我爸妈天天念叨,这下更好了,上桌吃饭都不敢多吭声。”
    “她也太牛了吧,原来成绩就好,国庆那阵子我就听说她被锅炉厂顶厉害的人看中了,这次都抢上人了??这工作机会,分我一个多好。”
    ……
    这阵热闹,万山晴一点没注意到。
    她可没打算改换门庭,也不打算离开锅炉厂,谁会有老师待她一颗真心?她姐姐出事,老师用她的人脉帮她,她接手后起步艰难,老师给她介绍私活,让她挣到一大笔钱周转……
    她那种情况,相当于让老师之前的教导和投入的精力,都白费了,可老师却还是帮她,什么都没多说。
    罗厂长得知后喜出望外,推着各项手续往前,恨不得比他自己结婚都还上心、都还紧张,连得她这这几天也忙得不行。
    等一切办好。
    周围许多可惜叹息声中,有人却心头突突的跳,万山晴,这名字怎么和之前那个那么像?
    再一深查,那个年纪轻轻却大胆、大手笔买报废车,买各种二手零件的年轻小姑娘万山红……和这个万山晴?
    不会是她那个据说接了家里班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