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万山晴耳尖微动。
    听这样子, 老师现在就对这套焊法很有信心了啊,好奇问:“高碳钢淬硬倾向、开裂敏感的问题,您是怎么想到解决办法的?”
    “嗯?”
    王秀英侧头看小徒弟一眼, 有时候真的觉得赵公安或许没说错,是个干刑侦的好材料, “你是怎么知道想出解决办法了?”
    “可别说猜的。”
    她有些戏谑的目光笑落在万山晴身上, “也别说误打误撞。”
    她可什么进度都没说。
    万山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要是之前, 她必然叫屈, 坚决强调就是“误打误撞”,定要和赵公安就此割席!从此和假侦探这层身份割席!
    但现在不行了。
    她假装没听到调侃,战术性回避道:“一块尺寸有限的样品材料,每道焊缝最多能试焊3-5次,每次机会都很宝贵,如果不是确定了方法, 探伤检测过了,可不会随便乱试。”
    材料其实和人一样,同一个地方开刀手术一次还好, 两次有点难熬, 三五次大手术下去,再健康的人也得嘎嘣。
    焊一次母材就受损一次, 热影响区会永久损伤, 清理焊缝也只能去掉熔敷金属,没办法修复已经组织劣化的热影响区。
    听她这样说,王秀英不由点头, 探宝似的问:“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
    万山晴除了上辈子在老师身边学的两年,后面许多年,都未曾完全抛下过。
    但可不能这么直愣愣的说, 现在她可还是个初学者,即便可以推脱说读的书多,涉猎很杂,但终究见过做过的太少。
    她有点不好意思,道:“都是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王秀英有点乐了,她是真觉得自己没说什么,小徒弟还是年轻,脑子里想法多。
    “说来听听。”
    “反正说错了也没别人听到。”
    “那我说了,我经验少,总有些离奇想法,要是哪里说的不对,老师可不能笑话我。”万山晴笑嘻嘻讨要着。
    先拉低一波期待!顺便用这个预期垫个底。
    她想法多就是胡思乱想,爱瞎琢磨。
    说错了是人之常情,说对了、甚至超出老师心中预期,就是“铺垫过的惊喜”了。
    “行。”王秀英爽快点头。
    万山晴这才道:
    “试焊机会少且珍贵的原因,我觉得还挺多的。”
    “我猜材料尺寸应该不大,热影响区无法修复,每次焊接新旧热影响区都会重叠,就像是疤痕一样不断累积扩大。”
    “可以叫疤痕,或者也可以叫内伤,焊接会让母材性能发生变化,变得不均匀和脆化,三五次过后,这块材料和原来,尤其是受热影响的区域,其实已经不能算同一种材料了。”
    “……”
    “还有,就算上面都不管,只是最简单的打磨、铣削这些方式清理失败的焊缝,对于尺寸不大的样品来说,它的长度、宽度、厚度都会不断减小。”
    “我看书里有讲,尺寸下降到一定程度,材料的结构刚性会下降,就没有办法代表材料最初始、最真实的状态了。”
    万山晴断断续续地补充。
    其中也有一些比较“幼稚”的想法。
    “而且没把握的话,失败了可不有点丢脸?”万山晴眨眨眼。
    王秀英原本听得很认真,愣是被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笑了,又连连点头:“分析得还挺有道理。”
    说的都没什么问题,连听起来颇有些幼稚的想法,其实也都是佐证。
    她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万山晴灵活的想法,给王秀英带来极大的惊喜。
    无论她说到什么,万山晴都能接出一点,经常往外延伸,延伸的方向五花八门。
    不足之处,她讲解一二,或者点拨一二,便足矣。
    ***
    等到了会议室。
    万山晴左右打量了一番,看到高墙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向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两排大字标语。
    她将资料放到前面桌上。
    能听到大家陆续喊“王工”的招呼声。
    还有不少目光落到她身上。
    也有人想开口打趣。
    王秀英目光一扫,便讪讪地冲她笑两下,收回这时候打趣的想法。
    只能眼神互相递了递,有点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周永封说的那样。
    王秀英从里面抽了个笔记本,翻开中间某一页,递给万山晴:“把这页先抄到黑板上。”
    万山晴接过,里面清楚的标注了高碳钢的数据,还有多次做小型焊接测试得出的数值。
    她边把碳、锰、硅、铬、镍、钼、钒等具体成分含量,先抄写在黑板上。
    注意到这些数值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几位。
    按照现在的科技,虽然很多设备都是进口的,但无论是光谱分析,金相分析,还是湿法化学分析,都足以弄清楚这块材料的主要化学成分。
    翻页时,有点好奇地问:“这种材料研究起来难吗?”
    不会等她们焊接技术研究出来了,材料还没研究出来吧。
    王秀英敲她一下脑壳:“说话注意点,都说了是进口材料。”她有时候都不知道山晴上哪琢磨的。
    难怪赵公安想要她。
    “好好好,进口进口。”把咱妈也说得太穷了吧,七十年代四三方案可砸了几十亿美元搞工业呢,进口材料买这么一小块?
    “那这个‘进口’材料,我们现在有实力研发制作吗?”她换了一种也不算太委婉的问法。
    这就是拳头逐渐强硬的起始点吧?
    哪怕很微末,她也只窥见冰山的小小一角。
    可小小浮冰之下,平静辽阔的海面之下,若全国各地都有人在做类似的事,海面下的冰山又会是何等可怖的规模?
    等总有一天,冰山缓缓浮出水面。
    世人会惊叹它的巍峨。
    王秀英笑了笑:“问我可没用,那就得看咱们同战线的同志愿不愿意掉头发了。”
    即便已经拿到了几乎精确的化学成分,想要造出性能完全一样的材料,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工业基础和配套技术,都要一一解决才行。
    她给抄板书的万山晴讲:“像是这种高强度的特种材料,极度依赖对磷、硫、氧、氮、氢等元素的超低含量控制,还有硼、钙、稀土等元素的精确添加。”
    也就是说。
    对某些仪器,得跟上“小数点后好几个零”的精度分析、检测。
    某些冶炼设备得升级。
    某些冶炼工业也得同步提升,如炉外精炼、真空脱气、电渣重熔……
    “即便这些配套都跟上了,想要完全复现锻造比、轧制工艺,形变热处理的过程,生产出一样性能的材料,也得愁秃一批。”
    万山晴上辈子没接触过这些,尤其是具体到某种“进口”材料的破析,有点哑然:“怎么听起来这么复杂?像是压根不可能完成的事。”
    整条工业链,但凡有一个小环节掉队,整条线就卡死了。
    反而是焊接这块,看起来都温柔许多。
    “你这表情,搞得好像我们这挺容易似的。”王秀英有点好笑,不知道哪里给万山晴这种错觉。
    这焊接难题多少团队在攻克?
    至今都还没有一点突破性进展!
    万山晴抄下最后一笔,冲老师笑:“我觉得您肯定能行!”
    “你这嘴抹了蜜似的,”王秀英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但也乐于此说法,“要是真成了,去开交流会,我把你带去,你亲眼见见他们头发的茂密程度,就知道难不难了。”
    万山晴眼睛亮了。
    工业同行大聚会!
    还是为了共同解决同一个问题,这种大惊喜,她原来居然错过了。
    “行了,”王秀英拍拍她肩膀,“干活了。”
    万山晴按捺住心中期待,从旁边拉了张木椅,坐下来翻开红色单线信纸,准备做会议记录。
    王秀英便不再顾她,面向众人。
    她直接从尚未解决的难题切入,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都在认真听她讲。
    但很快,讨论的声音就激烈起来。
    从焊前预热,低氢焊条,温度控制,手法经验、如何抗变形……
    每个人都在提出自己的观点。
    又与旁人辩论。
    不断有人参与进来,声音愈发激烈。
    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将整个会议室照得明媚亮堂,风不歇地吹动信纸,笔尖急速沙沙的声音,衬得岁月都灼烫起来。
    万山晴确实听到很多盲区。
    她不知道为什么预热温度确定在240度。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众减少熔敷金属量与热输入的技术中,最后敲定了窄间隙坡口 + 小钝边。
    她愈发聚精凝神地听起来。
    将关键全都记下来。
    偶尔给王秀英递点她需要的资料。
    时不时讨论着吵起来,吵架的某一方,怒而回头找她确认“刚刚是不是说***”。
    这便是她全部的工作了。
    直到结束,她放下笔,倒是比想象中轻松些。
    “山晴,刚刚看你笔直动,写个不停,都记了些啥?”周永封饶有兴趣地凑近了问。
    他还是没忍住。
    就以他们激烈争辩的那个说话速度,没有人能一字一句全部都写下来。
    而想要精准记录关键信息,就得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为了突破焊接禁区,这里面可有不少新的、先进的技术。
    他可注意到了,王工这新学生全程都在写,有模有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