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看了一眼王秀英的神色:“心动了?”又啧啧两声,“难得有能入你眼的啊。”
    真是破天荒了,这潭市满城干焊接的,谁不想跟着王秀英学两手?
    人家愣是一个没看中啊!
    说是带不好。
    哪里是带不好?
    “那倒也没有。”王秀英摇摇头,那细胳膊细腿的,举焊枪焊钳二十多分钟就手抖。
    周永封:?
    不对吧,那王工你搁这儿看啥子呢,他偷偷端详了王秀英的表情,以他多年对王工的熟悉,这表情,这眉头、这眼角……处处透着没眼看的嫌弃?
    他琢磨了一会儿。
    琢磨出味儿了。
    试探地开了个玩笑:“真没想法,不收啊?”
    “不收。”王秀英一口咬定,撇他一眼,“瞎打听,这一天天的,不干正事,上头发的进口材料研究清楚了吗?”
    周永封玩笑后半句“你不收,那我考虑考虑”被噎在咽喉。
    在王秀英等待的目光中,他讪讪憋出一句:“碳含量还是太高了,难焊。”
    都超出焊接数值了!
    “那外国人怎么能焊?强度还高到炸都炸不开。”
    留下一个“别成天不着四六”的眼神,端着水杯就走了。
    周永封……看她潇洒大步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眼前的钢板。
    再抬头看人背影,细声如蚊蝇:“你不心动,我明儿就能去焊航母。”
    ***
    家属院。
    万山红从窗台上,把昨晚洗好倒扣晾干的罐头瓶拿下来。
    看着门口晾晒的衣服,脑海中浮现妹妹的身影。
    手中擦着玻璃罐头瓶,似有什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又很快溜走,她把两个罐头瓶摆好。
    又拿了一双不沾油盐的干净筷子,小心打开了家里墙边摆放的咸菜坛子。
    酸萝卜那股独特的酸香味,一开坛,就一个劲的往人鼻子里钻,嘴里口水一下就不停分泌。
    那种脆爽、开胃的酸气!
    别说生病没胃口、嘴里寡淡无味的人了,万山红刚刚还吃过呢,都忍不住想就着酸萝卜再扒拉两口。
    咽了咽口水,装好了满满一瓶。
    把坛帽盖回去,看坛边沿的水少了,还往里又补了一些。
    如法炮制,又装了满满一瓶酸豆角。
    把两个橘子罐头的黄色盖子拧紧,反过来试了试,不漏水,万山红才把两个玻璃瓶塞到包里。
    随即,干劲满满地挎上包,准备出发了!!
    这两天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心里不慌了、有种有奔头的感觉!
    她甚至还在和菜贩子接触的时候,发现了“藕帮”!
    乍一看好似也不成什么体系,但私底下层层垄断了潭市的藕市场,她只是站在门边窥了两眼,就为里面可能的利心惊肉跳。
    只可惜没有熟人带,没有本地藕湖的资源,想挣这个钱不容易。
    琢磨着这些,万山红很快到了卫生所。
    她没急着一间间、一床床去推销,而是在走廊里静静地观察。
    她的眼睛很安静。
    像是秋日无声无息染上暖黄色的叶子。
    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安静温柔的姑娘,和那些街上练摊儿,能说会道,能叭叭叭个讲个不停的个体户不是一道人。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间病房门口。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抽噎的声音。
    “不想吃、咳咳咳妈妈我不想吃……”
    透过病房门,能看到瘦得跟干柴似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满脸泪痕得打着嗝儿,病蔫蔫的,嘴唇也没颜色。
    “云吞面也是你自己说想吃,专门让你爸跑单位食堂打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女人把碗搁在床头柜,拍着小孩背,看小孩难受样子真是又急又心疼。
    哄孩子躺下。
    还是打算再去卫生所食堂买碗粥,那个稀,好歹能当水喂进去。
    拿着钱和票刚出门,迎面碰到个面善的小姑娘,像是听到了病房里的动静,正路过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大姐,您家小孩也是生病了没胃口?”
    “你家也是?”李翠梅说起来就闹心,实打实饿过肚子的人,哪里想得通怎么会有吃不下饭的?
    “我爸也是没胃口,身上难受,吃啥都没劲儿。”面善小姑娘一听也是家属,又伸手在挎包里掏东西,“我这有点酸萝卜,酸豆角,开胃得很,要不给您匀点试试?”
    李翠梅看那干干净净玻璃瓶,还有里面清亮的酸萝卜丁,鼻尖似乎嗅到一丝勾人口水的酸,推辞的话就说不出口。
    瓶盖拧开的那一瞬间。
    李翠梅唇舌不受控制的分泌口水。
    好的酸菜,就是不用吃,光是闻一闻就会酸香到口舌生津的程度。
    她本就端着搪瓷缸准备去打饭,回过神的时候,盖子里已经有一勺酸萝卜丁,一勺酸豆角了。
    “也不值什么,我就是前面顶头那间房的家属,都是没办法,小孩要是吃着好,您再过来找我就行。”
    李翠梅看着热心肠的小姑娘,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记住了那病房的位置。
    连声感谢,又说要是吃得好肯定记得她的好,一定去麻烦她。
    这才匆匆跑去打饭了。
    万山红也没去追,分了点酸菜后,把盖子重新拧好,又把勺子擦干净放回饭盒盖子里。
    她翻着心里记的小本本,继续往前面走。
    潭市最好的第一医院在前头十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被举报外文书下放批斗,本市人都知道去不得、靠不住。这家卫生所算是市里最好的几家之一,大夫也积攒出了口碑,病人还真不少。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还有妈妈聊天了解到的病友消息。
    万山红如愿拦下了满脸不悦往外走的中年女人。
    这人身上还穿着棉纺厂的工装。
    不仅如此,病房内还传来念叨的声音,似乎是在同隔壁床抱怨:“大妹子我命苦啊,都住到卫生所来了,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媳妇也是没孝心的。”
    “你看看这吃的,不说炖点鸡汤,煮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就光让我吃大锅饭?这食堂大锅饭最没油水、也没营养……”
    听着从病房里毫不遮掩传出来的声音,中年女人脸臭得跟吞了苍蝇一样。
    万山红凑近,手指了指病房里,目光真诚,悄声道:“姐,我有办法能解决你这问题。”
    她这次就没拿什么试吃了,眼前人的烦恼,明显不在口味上。
    “我家里的事,你能怎么解决?”说是这么说,但巩菊还是停下了脚步。
    清官都还难管家务事呢,这一摊子烂事,就会每天折腾她,她还想着这季度争劳模、争当三八红旗手的好不好!!
    要不然车间主管的位置,肯定要被投票给纪梅梅那家伙了。
    万山红塞给她一张手写菜单:“要是能有人帮你送饭,问题不就解决了?家里没人手的话,要不要试试订饭,有一块的、两块的、三块的。每天送到病房里,免得你来回折腾了。”
    巩菊一愣。
    现在还有这种东西了
    马上又听到小姑娘心疼劝她:“棉纺厂离这里可不近,来回送饭挺折腾的,你自己都没工夫吃饭了吧。”
    巩菊鼻头一酸。
    可不是,为了给婆婆送饭,她自己都没时间好好吃饭!
    万山红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主要是你辛辛苦苦送,自己饿着肚子上工,人家也不领情不是?”
    一会儿嫌弃媳妇不伺候,一会儿又抱怨给病人送大锅饭,没孝心,不知道自家小锅小灶煮点。
    她指了指小菜单:“咱花点钱,你婆婆也有热乎饭吃。回去还有说头,舍得给婆婆花钱,高价定了专门给病号做的饭菜,多有面
    儿!”
    巩菊心动了,价格是不便宜,但她还真不缺这三瓜两枣。
    他男人不就是成天挂在嘴边“我工资高,不好请假,划不来,领导印象也不好。”吗?那就多掏钱!
    她好好的棉纺厂正式工,又不是不能挣钱,就是挣得比男人少点,凭啥受这个夹生气?
    “你们这真送到病房?靠谱吗?”
    万山晴一听就知道有戏,忙拿出住院资料:“我家也是住这儿的病人,锅炉厂的,咱也有正经单位,您放心。”
    这年头有正经单位,正经工作,就是最好的背书。
    家和工作都在这儿,有单位,一找一个准,谁会去做骗人的事?
    确认是有单位的,还拿得出住院资料,又看了一眼病房,巩菊当即拍板。
    “行,先定两天的!就这个三块的。”她不受这个鸟气了,也不伺候了,以后都晚上下班再来!
    万山红把钱收好。
    这食客她前两天就观察好了,棉纺厂来这儿可不近,坐公交的话,起步价五分,这距离怎么说也得一毛二了。
    一来一回儿可就要两毛四。
    能舍得每天花这钱的主,兜里多半宽松,她安抚道:“您明儿起就安心工作,晚上再来卫生所看病人,保管饭菜香得您都想掏钱来一份。”
    巩菊走的时候,想到自己不用再顾着送饭的事,气都顺了。
    万山红也高兴的在本上记一笔,笑得眼睛弯了下。
    又继续找下一个食客。
    她十分善于观察这卫生所里形形色色的人,谁在焦虑、谁在担心、谁在发愁、谁在生闷气……
    她本上记着不少情况,这些提前的观察,让她心里一点也不慌。
    有时候,她甚至能看出连本人都尚未察觉的需求和愁苦。
    她给人推荐谁家男人会削木拐杖,结实又划算。
    她给人说谁家也是一样被机器伤了手指头,护理得不错,可以取取经,别太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