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秀英看到焊缝。
    眉头下意识一皱。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次的焊缝了!
    “谁……”话刚刚开了个头,瞅严钟一脸献宝的表情,念头一闪,“新学员焊的?”
    严钟点点头,使眼色:“您再仔细看看。”
    王秀英认真端详起来,还伸手摸了摸细节,眼前一亮,看了看严钟:“说说看!”
    才不听人卖关子。
    严钟心里叹一声可惜,但也不敢再卖关子,老实道:“应该是第一次焊,咱们潭市没有单位许可证,个人可没法持有气割机、电焊机这些。”
    他回忆着当时的画面,“一遮面罩,整个人好像就沉静下去了。专注、手稳、大心脏,一看就跟您一样,是学焊接的好苗子。”
    “确实手稳,不是说这批来的是知青吗?有没有可能在乡下接触过?”王秀英翻过来看,越看越觉得舒坦。
    严钟又忍不住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您绝对猜不到是谁焊的。”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猜?”王秀英撇他一眼,“皮痒了直接说,刚好防漏栓有几条缝还没分配。”
    “别别别。”严钟马上举手投降,那焊接难度高,至少得会焊紫铜,才能稳稳拿下,他贸然上,得被练死,起码好几天胳膊就别想要了!
    “叫万山晴。”
    “有点耳熟?”王秀英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却又不记得哪里听过。
    这厂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号人,她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严钟小声提醒:“就那个前阵子出事的万家。她家俩闺女,大的那个叫万山红,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个‘万山红’,说是越叫越顺,又红又精神,小的那个就顺着起了个万山晴,也是个大气的好名。”
    “还是小的那个,难怪看着没什么力气。”王秀英这就想起来了,也有点沉默了……有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难猜,这种就太好猜了,这个醉翁就是奔着酒来的,就是图钱,图高工资。
    这种人最好留。
    也最难留。
    性子韧的,为了这工资,咬紧后槽牙死也会留下来。
    性子弱的,干几天受不了了,再苦口婆心留都劝不住。
    “而且您看看,这个手法,是不是和您的风格有点像?”严钟还满脸与有荣焉地指给王秀英看,颇有些邀功的样子。
    他发现的好苗子!
    王秀英:“……”
    或许是当局者迷,被严钟点出来,她才注意到好像是和自己手法和风格有点像。
    稀奇了!
    难怪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心。
    但同时心情也更烦了,把钢板拍回去到严钟胸前,“留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不许把人吓跑了。”
    严钟笑容在唇角僵住:“不,不是……”
    王秀英打断:“没啥不是。”她把柜门啪的一关,往外走,“吃饭去,你这是开门红,兆头好,请你吃份红烧肉。”
    说着率先大步往食堂迈去。
    严钟连忙快步追她,有点高兴,又一时有点懵,竟是结巴起来:“王、王工,我当带教啊,总不好求着人把她留住吧?”
    他脸都发皱着,试探问道:“还是说降低点难度?我看她年纪小小一个,读书娃呢,还是家里宠着的女娃,怕是以前没吃过啥苦。”
    怕不是重活都没干过?
    王秀英面色当即严肃,瞪他一眼:“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你别看人家年纪小,选这个岗位,肯定就是奔着扛事来的,心里指不定主意正呢。”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放水放来的我可不要!锅炉压力容器加液加气加压的时候,会给谁放水吗?”
    好苗子,当然要好好教,多浇灌,多捶打。
    若是不行,经不起风雨,那便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那空稻穗似的,壳子好看没用,用手一搓,里面都是空的瘪的。
    “等会儿到食堂遇到了,指给我看看。”王秀英说了声,严钟忙点头应了声好,跟上她的脚步。
    ***
    万山晴确实在食堂吃饭。
    不过也没要黄丽娟真的请客:“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谁家都不富裕。”
    真家里宽绰的话,鲜少有女孩子会来学这个。
    别说喜欢,从小就没人会给女孩灌输这个职业好,即便工资高,也几乎不会有人对女孩说:“女孩干焊接真酷。”
    说起来,只会是“女孩子家家干嘛吃这个苦”“谁家女孩干这个?”“留疤了,以后遭男人嫌弃,婆家也说嘴……”
    默认女孩不擅长,学不好。
    从一开始,就把女孩赶去学那些世俗认为她们适合的职业,纺织,幼师,护士……最好轻松又能顾家。
    她从前也一度这么认为,女孩要有女孩样,要学她们合适的职业,又稳定又能顾家。
    是后来才发现,她居然如此喜欢焊接!喜欢庞然大物在手中成型,喜欢这种“焊枪在手,天下我有”的掌控感。
    并且非常擅长!非常有天赋!!乐于为之付出数不清的汗水和酸痛,甚至甘之如饴!
    请客被拒绝的黄丽娟,急匆匆从窗口那边跑过来,往餐桌前一坐,把手中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到万山晴怀中:
    “你太客气了,不吃饭,那吃个蛋吧。这可不能拒绝了!刚刚多亏了你教我的诀窍呢。”
    万山晴实在推脱不过,被硬塞到怀里了。
    吃过饭,距离下午上工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万山晴决定回家一趟。
    家属院也不远,主要还是家里也不能全让姐姐一个人忙。
    晒着正午暖融融的太阳,小口咬着鸡蛋。
    刚刚靠近家属院,就听到孩子哇哇大哭。
    听那动静,是小孩没写作业害怕得不敢去学校,居然偷偷躲在家里衣柜一上午。
    妈妈气冲冲地揪着小孩耳朵往外薅,吓唬道:“瞧你这孬劲儿,再不好好念书,以后你就到街上练摊儿,当个体户去!”
    万山晴撞了个正着,尴尬笑笑。
    错身而过,她心里叹口气,这时候思想观念还没转变过来。
    但除了做生意,又有什么行当,能这么快来钱呢?
    以后倒是多。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老师,老师的一个焊接专利,每年都要带来一笔丰厚到可怕的收入。
    但那是以后 ,她缺的是现在的钱啊,要生活,要还债,还有……爸爸的手术费。
    “小晴,回来啦!”
    “山晴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山晴你妈刚刚回来了,可替你解气了,把周桂花好一通骂,我们才知道她居然趁着大人不在家,又上门讨债,又撺掇你姐妹俩卖工作的,怎么不跟我们说?都是邻居客气什么。”
    万山晴眼睛微微瞪大。
    脚步匆匆地赶紧回了家,姐姐正搬了个可以撑开的木桌,还有小板凳,坐在小院子里算账呢。
    “姐!”
    万山红抬头,看到她回来了,给她倒了杯水,关心道:“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办公室里大家都还好吧。”
    “还挺好。”万山晴避重就轻,赶紧追问:“我怎么听说妈回来了,还把周婶骂了一顿?”
    还欠着人钱呢!
    怎么就把人骂了?
    “妈从医院拎了些厂里慰问时送的水果啥的,又从家里翻了几件衣服、还有爸原来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件羽绒服,都转手,凑了凑钱还给周婶了。”万山红解释道。
    还了钱,这不就好骂了?
    万山晴抿抿唇,其实想说不好的,真闹闹就先还了,开了这个头,后面就怕都一个个上门来……但妈妈这样感情用事,是为了她啊。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她嘟嘟囔囔。
    姐姐一下就看出她那点口不对心的小心思,笑了笑,坐回去:“我拦得住?妈真的气上头了,咱家也就咱爸能吹吹枕头风。”
    她招招手:“山晴,你过来看,我今天送饭跟妈提了卖饭的事,我也简单算了算,觉得这事真有干头。”
    万山晴坐到她旁边,看她作业本上用铅笔算着账。
    白菜、萝卜、土豆……后面列着最近每天的时价,一斤菜价格,大多在几分到一两毛之间。
    这都是最常见的菜。
    还有潭市湖泊里盛产的鱼和藕,藕带现在已经快要下市了,但藕也随时冒出来,“你看,最近是吃藕的季节,凭蔬菜票买的话,一毛到三毛一斤,不要票的话大概是三到六毛一斤……”
    万山晴看这一作业本的菜价、肉价、鱼价……还有明显是妈妈字迹写的,多少斤出一锅菜,配菜和主材用料多少,又能分多少份。
    “六月莲花八月藕,现在确实是吃藕的季节了,等再过一段时间,全面上市了,估计还能再便宜点。”不过这会儿的藕又鲜又脆又清甜,炒一炒,说不出的好吃,万山晴就很喜欢。
    姐姐点头,又算起别的成本:“有票便宜,咱做实诚营生,给粮票肉票就便宜点,没有粮票肉票就贵一点。也不需要我们全部负担,订饭先给票、定金、饭盒,第二天做好送到病房。”
    这样就不需要采购除了食材之外的任何东西了,即便是锅也不需要,这时候家户人家都爱用大铁锅。一口锅、一把锅铲、一把菜刀就能盘活灶台。
    再配上本地家家户户都有的炖藕汤的大铫子,便足够了。
    等日后做起来了,再添置更多厨具餐具也不迟。
    万山晴提醒道:“最后定价一定要好好商量。妈手艺好,咱们不用把价格定得太低,太多也烧不过来,还免得把妈累坏了。”
    “我心里有数。”姐姐点点头,娟秀的字迹在作业本上留下井井有条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