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有人在拔剑

    翌日清晨,董画符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青石上站了起来,也不与阿要打招呼。
    屁顛屁顛地跑下山去。
    “莫名其妙!”
    正在刷任务的阿要,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摇头。
    他站在青石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三柄长剑悬停半空,刚准备继续刷任务。
    手却顿了顿。
    阿要想了想,將三柄长剑收回养剑葫,对剑一传音道:
    “咱下山一趟。”
    “又买包子?”
    “顺便看看。”
    他没说看什么,剑一也没问。
    从青峰山到小镇,这条路阿要闭著眼睛都能走。
    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些。
    到铁匠铺巷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院门半敞著,里面传出叮叮噹噹的锤声。
    阿要走到院门口,没急著进去,就站在门边往里看。
    “鐺鐺鐺......!”
    炉火烧得正旺,阮邛手里握著一柄锤,正在锻一块烧红的铁胚。
    火星四溅,映得他半边脸都是红光。
    炉边站著三个人。
    董谷正半蹲著身子,把大大小小的铁锤、铁钳......码得整整齐齐。
    手里还攥著个巴掌大的小本,时不时低头记两笔。
    阮邛隨口说的一句锻铁火候要点,他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半点疏漏都没有。
    谢灵安安静静站在阮邛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阮邛落锤的手法。
    而铺子最西侧的空地上,徐小桥攥著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大铁锤。
    正一下一下地练著抡锤的基础功。
    锤身沉重,她抡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磨得通红,却不肯停。
    阿要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剑一也在识海中传音道:
    “徐小桥在练抡锤,我是真没想到。”
    “估计那只手是不想要了。”
    “从风雪庙出来......”剑一顿了顿,“肯吃苦,才有活路。”
    阿要靠在院门框上,回应道:
    “龙泉剑宗后来的家底,全靠这三个撑著,刘羡阳是別指望了。”
    剑一哼了一声:“也就你閒的,还特意跑来看人家入门功课。”
    阿要没再说话,目光停在那个角落。
    “噹——!”
    徐小桥又一锤抡下去,铁锤发出闷响。
    她手腕抖了一下,显然已经没力气了,但还是咬著牙,把大锤举起来,准备抡下一锤。
    “呲啦——!”
    阮邛把锻好的铁胚扔进水槽,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今天够了。”
    徐小桥愣了一下,举著大锤的手僵在半空。
    “说你呢。”阮邛依旧没抬头:
    “出去歇著,明天再来。”
    徐小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慢慢把大锤放下,垂著头,从角落走出来。
    路过院门时,她抬眼,正好对上阿要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侧身从门边挤出去。
    阿要收回目光,抬脚迈进院子。
    “阮师傅。”
    他把刚买的包子放在院中的桌上,张望道:
    “我秀姐呢?”
    “里头。”
    话音刚落,阮秀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阿要,她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又来了?”
    “路过。”
    阿要指了指桌上的包子,“给你带的。”
    阮秀看了一眼那两个包子,又看了一眼阿要,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对阿要轻声道:
    “还热著。”
    “嗯,刚出炉的。”
    阮秀没再说话,眼睛亮亮的,小口小口地吃著包子。
    阿要站在她身前,憨笑著。
    不一会,阮邛来到阿要身侧,挑了挑眉头道:
    “还有事?”
    “没了没了。”
    阿要立刻摆手回应,他没多留,很快转身出了铁匠铺,往青峰山的方向走去。
    他得赶在董画符之前回去,免得那傢伙又咋咋呼呼。
    回到青峰山时,董画符还真没回来。
    阿要坐在青石上,把挚秀唤出来,开始刷任务。
    三柄长剑从养剑葫中飞出,悬停半空,剑尖齐齐指向他。
    “鐺——!”
    第一剑刺来,阿要挥剑格挡。
    “鐺鐺鐺——”
    剑鸣声再次响彻山间。
    刷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要——!”
    董画符正东张西望,脖子伸得老长:
    “青峰山有正经睡觉的地吗?”
    阿要闻言,扭头望去。
    只见董画符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眼前。
    “你跑下山就折腾这个去了?”
    阿要挑了挑眉,指了指他背后的包袱。
    “那不然呢!”
    董画符把包子往青石上一墩,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下。
    “累死我了!”他抹了把汗:
    “下山一趟,差点挤不回来!”
    阿要手上动作没停,隨口问道:
    “怎么了?”
    “小镇来了好多人!”董画符比比划划著名:
    “听他们说,都是衝著驪珠洞天的机缘来的,还有人是奔著阮师傅的铁匠铺来的!”
    阿要“哦”了一声,继续格挡。
    “你不惊讶?”
    董画符瞪大眼睛,疑惑道:
    “阮师傅那铺子,以后不得被踏破门槛?”
    阿要侧身劈开一记斜刺,淡淡道:
    “踏破就踏破,关我什么事,別扰著我奶秀就行。”
    董画符挠挠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再次询问道:
    “到底有没有睡觉的地?”
    “你想啥呢?我都睡在石头上。”
    “那我自己搭。”
    “......”
    阿要挥剑不停,最后但还是无语道:
    “你太徽剑宗的师父,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做吗?”
    “知道啊。”
    董画符竟然从包袱里摸出一封信,得意洋洋地展开念道:
    “来信已阅,缠著他,磨著他,学到几手是几手。”
    阿要闻言,张著嘴呆愣了很久后,才抑鬱道:
    “你师父到底是干啥的?”
    “自然是宗主啊。”
    董画符把信小心地叠好,塞回包袱里:
    “他说无论你是不是那人,单凭你的剑法,不缠上学两手,就是傻子。”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一副“我师父说得对”的表情。
    阿要翻了个白眼后,才开口道:
    “你要住哪?”
    “那边!”
    董画符指著青石边一块空地,兴奋地比划:
    “我昨晚就看过了,地势平,还能看见日出!”
    他走向刚才手指的位置:
    “草棚搭就这儿,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
    他说得眉飞色舞,已经开始原地踱步,规划布局。
    “你连地都看好了?!”
    “那当然!”
    董画符一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你会搭吗?”
    董画符闻言,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会。”
    阿要嘆了口气,空出的手,往山涧指了指:
    “那边有几棵好树,自己砍。”
    董画符闻言,眼神一亮,走近阿要,开口道:
    “你帮我搭?”
    “帮你个头!我自己都没搭过棚子。”
    那天下午,董画符搭建的第一个草棚,歪歪扭扭地立了起来。
    四面漏风,屋顶漏光,门框是斜的,窗户开得太高,根本看不见外面。
    董画符站在草棚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头。
    “还行吧?”
    阿要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进去,留了一句:
    “这个我住!”
    此话一出,董画符蒙了......
    当董画符搭好第二个草棚时,已至深夜,但阿要竟准备开启新的刷任务模式。
    “来,攻击我。”他对董画符隨意地说道。
    董画符眼睛一亮,本命剑瞬间而出:
    “开打?”
    “不是打。”阿要从养剑葫中唤出挚秀:
    “你只管攻,我只管守。”
    董画符愣了愣,剑尖垂下来。
    “那你......”
    “赶紧的,別等我后悔。”
    董画符只要有剑可问,管不了太多,下一瞬,他已引动符籙之力,攻了上去。
    ......
    第三百三十八剑,董画符收手了,剑尖戳进土里,撑著膝盖喘气。
    “......你不累吗?”他胸膛剧烈起伏著说道:
    “我手都酸了!”
    阿要收剑入鞘,呼吸平稳,感觉比自己刷任务轻鬆多了,他轻笑著开口道:
    “累啊,肯定累,但对练格挡可有用了。”
    “有啥用?”
    “反应快了,眼也快了。”
    董画符撑著剑蹲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那我明天还帮你打?”
    “嗯。”
    “那你明天教我几手剑法?!”
    “嗯。”
    阿要的“嗯”字一出,董画符腾地站了起来,激动道:
    “真的?!!”
    “嗯。”
    董画符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走向草棚。
    走到一半又回头,冲阿要挥了挥剑。
    “说话算话,明天早点起来啊!”
    阿要没理他,將三柄长剑自养剑葫中换出,又开启了“自攻自守”的模式。
    ......
    第二天一早,阿要发现董画符蹲在山涧边。
    他背对著青石,肩膀一耸一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要走过去查看。
    董画符手里握著自己的“青符”,身前悬著另一把铁剑,剑身上还有锈。
    那铁剑摇摇晃晃地刺向他。
    他磕开。
    剑又刺。
    他又磕开。
    歪歪扭扭,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戳到自己。
    阿要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笑眯眯地看著。
    董画符瞥了他一眼,手上没停,脸上难得有点红。
    “我看你天天这么练。”他磕飞第三十七剑,喘著粗气说:
    “也想试试。”
    阿要没说话,他看著董画符磕飞第五十二剑。
    第五十三剑,铁剑差点戳到他肩膀,第五十四剑,剑飞出去了,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董画符跑过去捡,回来又继续,就这样折腾了半个时辰。
    “这玩意儿也太难了。”
    董画符一屁股坐在地上,將铁剑扔在一边。
    他脸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后背都湿透了,对著阿要开口道:
    “你同时操控三把,到底咋练的?”
    “练多了就行。”
    “练多久?”
    “半个时辰。”
    “......”
    董画符瞪著大眼,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虎口已磨得发红。
    隨后他又捡起剑,试了起来,第八剑,铁剑又飞了。
    “不练了不练了。”
    董画符嘟囔著往后一躺,摊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这哪是练剑,这是自虐。”他仰望天空,再次开口:
    “你就这么练剑的?”
    “嗯。”
    “有用吗?”
    “有用。”
    “啥用?”
    阿要好似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
    “皮厚,耐打。”
    董画符愣了一下,然后他“切”了一声,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行吧,反正我是不练了。”
    他把那把铁剑捡起来,插回草棚边,一屁股坐到青石边才开口:
    “还是帮你打比较轻鬆。”
    他整个人往青石上一靠,歇了起来。
    阿要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询问道:
    “我那拔剑而出的招式帅不帅?”
    董画符一愣,猛地挺直腰板:
    “帅!很帅!”
    “学不?”
    董画符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青石上弹起来,大声喊道:
    “学!”
    阿要闻言站了起来,唤出挚秀,轻声道:
    “看好了。”
    他的动作很慢,气息流转也很慢——
    “鏘——!”
    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董画符只觉得眼前一花,阿要的剑已在他眼前。
    “......”
    董画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开口道:
    “就......就这一下?”
    “就这一下。”阿要收剑归鞘,隨意道:
    “多练几遍,就快了。”
    董画符沉默了三息,把自己的剑拔出来,学著阿要的姿势——
    “鏘!”
    阿要没看一眼,也没再开口,坐回青石上,闭目调息。
    董画符也不气馁,又开始第二遍。
    “鏘!”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一个时辰后,董画符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虎口磨得发红。
    但他还在练。
    “鏘!”
    “鏘!”
    “鏘!”
    声音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利落。
    阿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扬到一个欠揍的弧度后,才贱兮兮地说道:
    “嘿......”他拖长了调子:
    “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相应的气息流转了。”
    “......”董画符闻言,拔剑的姿势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扭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张,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不......早......早说?!”
    这声音,又委屈,又愤怒,又难以置信。
    阿要靠在青石上,翘著腿,脸上的笑容贱得能挤出二两油来。
    “你又没问。”
    董画符听到这一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收剑厉声道:
    “我没问?!”董画符上前一步,声音都有点劈了:
    “我问了!我问你『就这一下?』你说『就这一下』!我练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
    阿要看著董画符的跳脚,只是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问的是『就这一下』,又不是问『有没有心法』”。
    董画符闻言,张著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要那张欠揍的脸,咬牙道:
    “你......你......”他“你”了半天,没“你”出来。
    阿要拍了拍身边的青石。
    “来来来,坐下说,少年就是浮躁。”
    董画符只是瞪著他,没动。
    “不学拉倒。”阿要往青石上一靠,翘起腿。
    董画符见此,立刻跑了过去,一屁股坐下,翻著白眼道:
    “傻子才不学!”
    “以后你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