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这趟必须来,送的是人心!

    领章背面的那串编號在灯泡下面反著光,萧凛看了好几遍,才把最后四个数字给看清楚,那几个数字是0437。
    萧凛把领章放回衬衫的內袋里去,金属贴著胸口,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凌晨五点,天还是黑的。萧凛在客厅里,拉上了他的行李箱的拉链。
    他把公文包也准备好了,蓝布帐本放在最下面,母亲的构想图也放在里面。
    內袋里那枚领章被体温捂了一夜,铜底的凹槽磨著皮肤,让他清楚这趟京城之行不只是去学习。
    李秀梅的臥室门开著一条缝,屋里没开灯。
    萧凛也没去敲门,他写了张字条,上面就写了“妈,我走了”,然后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楼下没有车响。
    老秦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旁边,两只手揣在夹克口袋里,看见萧凛下来,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厢,动作很轻。
    萧凛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搓了搓手上的冷劲。
    “走环城路。”
    老秦没问为什么,掛挡,起步,方向盘一转,车头朝东偏了十五度。
    越野车贴著矿区的边界走,窗外的矿井架在夜色里竖著,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远处有几根烟囱开始冒白气,那是煤化工中试车间的预热锅炉,三天前才点的火。
    萧凛的手搭在车窗边框上,指甲刮著玻璃缝里的煤灰。
    远处工厂的机器声陆续响起,这座城开始运转了。
    车子拐上了通往省委大院的主路,老秦突然收了油门。
    “老大,前面不对劲。”
    萧凛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省委大院的正门口亮著两排路灯,灯光底下站了一溜人影,清一色深色夹克,在凌晨的寒风里站的很挺。
    老秦把车速降到十五码,越野车的大灯扫过去,照清了最前面那张脸。
    严明山。
    他身后站著常务副省长,还有组织部长和政法委书记。四个人一字排开,没带秘书,没带相机。
    老秦踩死了剎车。
    萧凛推门下车,冷风灌进领口,衬衫內袋里的领章跟著一颤。
    严明山快步的迎上来,没有客气话,直接伸手抓住萧凛的右手,掌心粗糙,力道很重。
    “萧凛,你给西海留下了人心。”
    严明山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所以这趟我们必须来。”
    萧凛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严明山没鬆手,反而把萧凛往避风的门廊底下拽了两步。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封信函,封口滴著火漆,压痕还是新的。
    “党校里有良师,也有益友。”
    严明山把信函塞进萧凛的公文包侧兜,手指在公文包边沿拍了一下。
    “多看,多听,多想。”
    严明山顿了一拍,往萧凛身后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西海的事,只要我在,乱不了。”
    这话说的很轻,但萧凛听明白了,严明山是在提醒他京城那边要小心。
    萧凛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上车。
    车门合上,老秦掛挡起步,越野车驶离省委大院。后视镜里,严明山和那几个常委还站在灯光底下,一动不动的。
    车子拐上环城路,开往机场高速的匝道。
    老秦的脚搁在油门上,速度刚提到六十,就踩不下去了。
    “老大……”
    萧凛抬头。
    环城路两侧的辅道上,黑压压全是人。
    人们就那么一个挨著一个的站著,没有列队,也没拉横幅。他们穿著洗的发白的蓝色工装,脚底下踩著煤渣和碎石。
    前排的人萧凛认得。林大山站在最靠近路沿石的位置,灰布夹克的领子竖著,缺了半截小指的右手摘下头上的矿工安全帽,扣在胸口。
    林大山身后的人也摘了帽。
    人群里,一顶又一顶的安全帽被摘了下来。
    摘下的帽子匯成了一条线,从环城路的东头一直铺到西头,看不到尽头。
    没有掌声,没有呼喊。
    只有几千双粗糙的手,攥著矿工帽的帽沿,指关节被冻的通红。
    老秦把车速降到了二十码,仪錶盘上的转速表抖了两下。
    萧凛的后背贴著座椅靠背,一动不动的。
    窗外的人流从车窗两侧掠过,一张张脸上全是煤灰和皱纹。有人嘴唇动著,但隔著车窗听不清说了什么。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怀里抱著个小孩,她没有矿工帽,就把围巾从头上扯下来,双手叠著按在胸口。
    萧凛扭过头,不再往窗外看了。他的右手虎口上的纱布又渗出了一点暗红。
    车子上了高速匝道,人群消失在后视镜里。
    老秦从驾驶座后面递了一包纸巾过来,没说话。
    萧凛没接。
    四十分钟后,越野车停在了西海机场出发层。
    候机厅里人不多,角落的咖啡机嗡嗡的响著,广播在播登机信息。
    萧凛刚在候机区的座位上坐下,一个人从右侧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苏晴。
    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大衣,头髮扎成马尾,手里没拿遥控笔,也没挟著文件夹。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封面上盖著两枚红色的公章:江东投资,西海能源。
    《西海矿业英烈及家属抚恤基金章程》。
    萧凛翻开第一页,第三条写的很清楚:重组完成后,1%的股权收益划入该基金,专项用於矿工遗属的抚恤,尘肺病的救治,还有他们子女的教育。
    萧凛翻到最后一页,苏晴的签名压在落款栏的右下角,笔锋乾脆利落。
    苏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了搓食指的第二截。
    “你的蓝布帐本贏了。”
    她偏过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这笔钱在我的精算模型里是亏损。”
    她顿了一拍。
    “但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它是一笔很有价值的投资。”
    萧凛把文件合上,在封面上拍了两下。
    “苏总,西海的水和空气会记住你。”
    苏晴站起来,拽了拽大衣的下摆,冲他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候机厅的瓷砖地面上,节奏很稳。
    登机广播响了第二遍。
    萧凛拎著行李箱过了安检,走上廊桥,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32a。
    萧凛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舱,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邻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六十岁出头,头髮花白但梳的很整齐,戴著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正翻一本经济期刊。手指修长,指甲剪的很短,翻页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的很仔细。
    飞机滑出跑道,萧凛闭著眼靠在椅背上,没睡著。机窗外的西海矿区越缩越小,矿井架的红色警示灯眨了两下就消失在云层底下了。
    邻座翻完了期刊,合上,搁在小桌板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去京城?”
    萧凛睁开眼,点了一下头。
    “出差。”
    老者笑了笑,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樑。
    “我是京大经济学院的,姓陆。这趟去党校讲几堂课,资源型城市產业转型专题。”
    萧凛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顿了一下。
    “陆教授研究这个方向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陆教授把期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有一篇关於煤化工全產业链布局的论文综述。
    “国內最早提出矿区就地转化这个概念的,是一个搞实务的人。八十年代末,那个人写过一份內部报告,逻辑非常超前,比我们学术圈整整领先了十年。”
    萧凛的后背一下就绷紧了。
    “那个人叫什么?”
    陆教授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嘆了口气。
    “叫卫援朝。”
    陆教授摇了摇头。
    “可惜了。九十年代中期突然就没消息了,谁也联繫不上。学术圈传过很多说法,但没一个靠谱的。”
    萧凛的左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贴上了衬衫內袋。
    领章的金属稜角隔著布料,硌进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