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我来西海,就是来还这笔人心债的!

    萧凛捏著手机,拇指扣在通话结束键上,三秒没按。
    老秦已经把车掉了头,车头正对著市第一人民医院。
    “不去医院了。”
    萧凛点亮导航屏幕,手指戳在白杨沟镇三个字上。
    老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多问,方向盘往右打死,车身猛的一沉,直接开上了反方向的岔道。
    一出西海市区,路况就差的不行。
    柏油路面碎成一块块,轮胎碾过去,碎石打在底盘上噼啪作响。窗外的高楼变成了矮房,最后只剩下光禿禿的黄土坡。
    塌陷区从公路两边蔓延开,地面裂开一道道缝,有的缝里长著半枯的荒草,有的缝宽的能塞进一个拳头。河床早就干了,只剩一条灰白的沙沟,两岸的树都蒙著一层厚厚的煤灰,枝丫光禿禿的,伸向天空。
    萧凛的手搭在公文包的扣带上,指节收紧,把皮扣勒出了一道压痕。
    十五年来,这座矿养活了这座城,也几乎毁了这座城。
    越野车在镇口停下时,路边已经站著一个人了。
    那人六十岁出头,穿著灰布夹克,裤腿上沾著干泥,头髮花白,脸上布满了又干又深的皱纹。
    他的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这是矿工特有的標记。
    “萧省长。”
    他的嗓子和电话里一样沙哑,每个字都说的很慢。
    “林大山,白杨沟矿前任矿长。”
    萧凛下了车,和他对视了一秒。
    林大山没搞握手寒暄那套,转身就走。
    老秦跟在后面,手按在了腰上。
    林大山在前面带路,他没有去什么秘密的地方,而是沿著镇上的主路走了大概二百米,然后进了一条巷子。
    在巷子的里面,有一栋两层高的砖楼建筑。
    那栋楼的样子很危险,整个楼都是斜的,墙壁上有很多裂缝,从下面一直裂到上面。
    房顶塌了一部分,瓦片也掉了很多。
    他们走近了,发现在门口有个石碑。
    石碑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来上面写的是:白杨沟矿区子弟学校。
    林大山推开歪斜的铁门,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教室里的课桌倒了一大半,黑板还掛在墙上,但左边的螺丝鬆了,整块板子歪著,好像隨时都会掉下来。
    林大山站在讲台前,手撑著讲桌边。讲桌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周省长最后一次来白杨沟,就站在这儿。”
    林大山的手在讲桌上拍了一下,扬起一片灰尘。
    “他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课,讲的是读书。他说矿总会挖完,但读书的人不能断了根。”
    萧凛盯著那块摇摇欲坠的黑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没想到,这通电话的终点,会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教室,和一个死去十五年的人留下的遗言。
    林大山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一个对摺的牛皮纸本子,本子边角都卷了,纸页又黄又脆。
    是本名册。
    翻开,上面记满了五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病症和欠款。
    名册上全是尘肺病、硅肺病、肾结石之类的病症。
    医药费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其中一笔欠款,写著十二万七。
    每一笔欠款后面都画著一个红叉,表示已经断供了。
    “卫国平接手西海能源,第一件事就是砍掉了矿工的医疗互助金。”林大山翻到最后一页,指甲掐在纸上。“五百三十七个人,最大的七十二,最小的三十一。现在还活著的,不到一半了。”
    萧凛接过名册,一页一页的翻。
    纸很薄,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杂又乱,听著不止一个人。
    十几个年轻矿工从巷子里衝进来,把教室门口堵的死死的。最前面的一个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右手拎著一把铁锹,锹面上还沾著煤渣。
    “听说省里来了大官?”
    拎铁锹的矿工靠在门框上,锹柄往地上一杵,发出梆的一声。
    “上回也来了个大官,说要查,查完呢?什么也没查出来。”
    后面几个人也跟著嚷嚷,一个比一个冲。
    老秦立刻侧过身子挡在萧凛前面,右手摸向了后腰。
    萧凛抬手,把老秦的胳膊按了下去。
    他拉开公文包,把那本蓝布帐本抽了出来。
    布面已经磨毛了,但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缝的整整齐齐。
    林大山的视线落在帐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封面上的布边,碰了一下又飞快缩回去,然后又碰了一下。十根手指都在发抖,连那根断了半截的小指也跟著颤抖。
    “这是……”
    林大山的喉结滚了两下,牙关咬的咯咯响。
    “这是周夫人的手艺。”
    他猛的抬头,红著眼眶盯著萧凛。
    “你是周省长的儿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拎铁锹的矿工愣在门框边,锹柄从手里滑了半寸。后面几个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把手里攥著的石块丟在了地上。
    铁锹落地的声音,一把接一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林大山蹲下身,从讲台的夹缝里摸索了半天,拽出一个塑胶袋。袋子裹了三层,用胶带封的死死的。他一圈圈撕掉胶带,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被对摺过,压出了硬痕。
    封面上,钢笔字写的方方正正:《西海能源生態修復与矿工转產构想图》。
    落款:周建设。
    日期:十五年前。
    林大山双手把那份构想图递到萧凛面前。
    “周省长出事之前一个月,把这东西塞给我,让我藏好。他说,总会有人来接手的。”
    萧凛接过那沓纸,纸页很脆,翻开时边角碎了一小片。
    他没有细看。
    萧凛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里的所有人。
    “江东注入的四十亿,第一笔专项资金,不买钻机,不修办公楼。”
    他把构想图和蓝布帐本並排放在讲桌上。
    “这笔钱,全部用来重建白杨沟的学校,净化水源,还有成立尘肺病的专项救治基金。”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预拨指令单,在讲桌上铺平,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下笔很重,笔尖直接划破了纸面。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猛的炸开了。
    掌声先是从门口零零落落的响起,很快,巷子里、镇街上的人都跟著拍起手来,声音一层盖过一层,越来越响。
    拎铁锹的年轻矿工站在门口,两只空手拍的通红。
    林大山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把脸。
    萧凛把指令单折好,转向林大山和站满门口的矿工们,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母亲记了一辈子帐。她说,记人心比记钱更重要。”
    他直起身。
    “我来西海,就是来还这笔人心债的。”
    门口的马向东举著手机,镜头对准了讲台,手腕稳的纹丝不动。
    萧凛拿著他的公文包,走出了这个教室去。
    外面的阳光从破了的屋顶上照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才刚走出铁门,然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突然剎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轮压过地上的碎砖,带起来很多灰尘。他看到车牌是江东的。
    接著,车门就开了,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和高跟鞋,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她喊了一声:“萧省长。”
    然后就把手里的那沓文件扔到了萧凛的面前,纸一下子散了一地。
    其中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写著《西海能源重组投资回报评估报告》。
    “我们的钱是用来投资的,不是白给的,我们必须要看到回报。”
    苏晴的高跟鞋踩在了地上的碎砖上,鞋跟都陷进泥里去了。
    但是她好像没注意到,反而还往前又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你刚才宣布的那个计划,已经违反了我们投资合同里的第九条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