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留下的人,还要好好生活

    秦驍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赤红。
    他眼神空荡荡的,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或许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一见你。”
    “阿梔,我找不到你了。”
    “我把港城翻了个底朝天,把能得罪不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可你不见了。”他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猩红的火光烫到皮肤,他才猛地回过神,將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
    伸出左手,摊开掌心,他目光落在上面,另一只手,伸向了果盘里那把银色的水果刀。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果盘里的水果刀。
    刀尖抵上左手掌心,缓慢地,用力划了下去。
    秦霜屿看著,心都不自觉地跟著揪紧。
    可小叔像是感觉不到疼,死死盯著那道伤口,看著鲜血流出,嘴里喃喃著:
    “是不是只有每次梦到你之后,都留下点伤口,或者疼。”
    “我才不会忘记你?”
    “阿梔,我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只有疼的时候,最清醒,也最想你。”
    秦霜屿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那个总是懒散不羈,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笑著踹回去的秦三爷;那个护著她时囂张又可靠的秦驍。
    心底竟然藏著这样一片近乎偏执的疮痍。
    这不是她认识的小叔。
    她看著秦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眼底那种破碎又执拗的光。
    她不知道秦驍对裴綰梔到底是什么感情。
    可这一世的裴綰梔,从她重生变成秦霜屿那一刻起,就已经消失了。
    她和秦驍没有相亲,也没有相识。
    於彼此而已,也只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小叔怎么会执念至此?
    怎么会用这种方式,试图把一场梦、一个人,刻进血肉里?
    可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前世她和秦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死前三个月,秦家安排的又一次相亲。
    那家很贵的法餐厅,秦驍迟到半小时,来了之后也只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著烟,眼神疏离客气。
    他说:“裴小姐,不好意思,家里逼得紧,走个过场。”
    她点了点头,“理解,我也是。”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聊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临走时,秦驍替她拉开椅子,很绅士,“裴小姐,下次如果家里再安排,你就说看不上我,省事。”
    她笑了笑:“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现在想来,总觉得当时秦驍对她有些过於迁就了。
    如果只是家族安排的相亲对象,秦驍那样桀驁不驯的人,怎么会一次又一次赴约?
    如果只是走个过场,他看向她时,眼底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又是什么?
    小叔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裴綰梔已经消失了,可小叔还要好好生活。
    人的一生中除了感情,还有其他很多珍贵的东西。
    可她要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你要找的裴綰梔,其实已经死了,重生成了这个两岁半的秦霜屿?
    告诉他,你那些执念,那些拼命留下的记忆,其实毫无意义?
    小叔这种状態,再继续下去,迟早会出事。
    她得儘快想办法,让小叔从那段执念里走出来。
    秦霜屿正要推门进去,便听到旁边病房传来的微弱声响。
    她抱著小水杯,迈著小短腿飞快跑过去。
    病房里,她好像远远地看见秦以嵐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秦霜屿迈开小腿衝到病床边,踮起脚尖去看。
    秦以嵐確实醒了,眼睛半睁著,眼神涣散空洞。
    “二哥,二哥,醒了!”秦霜屿小手用力拍著趴在病床边睡著的秦斯珩。
    秦斯珩睡得沉,被这一拍,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什么?谁醒了?”他下意识反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
    “姐姐!是以嵐姐姐!”秦霜屿急得直跺脚,小手指著病床。
    秦斯珩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病床。
    “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的声音控制不住的激动。
    然后转身衝出病房,跑到旁边隔间去叫,“妈!大哥!小叔!姐醒了!姐醒了!”
    周雅茹拖鞋都没穿就跑了进来,“以嵐?以嵐真的醒了?”
    她扑到病床边,双手颤抖著捧住女儿的脸,“以嵐。”
    秦淮野快步走进来,叫来了护士,“麻烦叫一下值班医生,病人甦醒了。”
    沈归远也被惊动了,在药童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他搭上秦以嵐的腕脉,凝神片刻,苍老的脸上才露出些许欣慰,“脉象虽弱,但已有生机流转。醒过来就好,接下来好生將养,配合汤药,会慢慢恢復的。”
    闻言,几人终於鬆了一口气。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秦驍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黑色的衬衫,穿了件皮夹克外套,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表情。
    “醒了?”他声音有点哑,走到病床尾,看了眼秦以嵐。
    秦斯珩眼尖,注意到小叔垂在身侧紧紧捏住的左手,隱约能看到一点鲜红。
    “小叔,你手怎么了?”他直接问出口。
    秦驍面色不变,微微扯了下嘴角,“没什么,不小心划了一下。”
    秦淮野也看了过来,眉头微蹙,“怎么弄的?需要包扎一下吗?”
    “不用。”秦驍拒绝得乾脆,將左手隨意插进裤袋,“小伤而已,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秦斯珩忍不住好奇,“小叔,不处理伤口的话,你疼不疼?”
    秦驍喉咙滚了滚,別开视线,目光沉了下来,“真不疼。”
    伤口的疼,比起梦里醒来后抓不住的虚无感,又算什么?
    他甚至觉得,伤口癒合得太快。
    癒合了,疤淡了,那点能让他清醒记住阿梔的“凭证”就消失了。
    下次再梦见她,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秦霜屿听到小叔心里那几句话,愣了很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儘快让小叔走出来。
    她走到秦驍旁边,仰起小脸眯著眼睛,软软开口,“小叔,霜屿陪你去包扎伤口好不好,霜屿看到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