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死人过寿(求月票)

    说干就干。
    在明確了计划之后,这几个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玩家,行动力一个比一个惊人。
    之前所有的犹豫和互相猜忌都被陈治暂时压下,转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苗嵐是第一个行动起来的。
    她径直走向宅院的厨房和后仓,脸上已不见那故作姿態的媚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干练的审视。
    李富贵家接连办了两场大席,像是腊肉,熏鸡,成缸的米麵,乃至晒乾的菌菇山货都堆积如山,甚至还有十几坛未开封的酒。
    苗嵐清点得很快,心里迅速估算著分量,不够的直接从李富贵臥室和堂屋的暗格里翻找钱財去村里採购。
    这位村长大人敛財有道,什么现大洋铜钱藏了好几处,还是有不少金银首饰的。
    而罗汉闷声不响地开始收拾前院。
    很显然,李富贵夫妇那摊血肉模糊的遗骸是最大的问题。
    只见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两张破草蓆,又翻出些生石灰。
    然后他拎著扫帚三两下就把碎肉断骨拨到草蓆上,还撒上石灰,然后连同扫帚扔在一起綑扎好。
    最后挪到墙角用杂物把两滩遗骸严严实实地盖住。
    整个过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专业性几乎快赶得上西雅图收尸人牢a。
    而方欣瑜则默默整理著堂屋。
    她首先是將那些过於喜庆的装饰扯下,找到一些素色或暗色的布匹,简单裁剪后悬掛起来,勉强弄出点肃穆的气氛。
    而破军也没有閒著,只见他拉开了门重新面对那些村民,脸上凶悍的表情稍微收敛,换上了一副略微和气的姿態。
    只见他直接举起那枚亮闪闪的银元,在那黑脸廝以及后面那群伸著脖子张望的村民面前晃了晃。
    “乡亲们!李村长这事衙门要管,我李破军作为表亲自然也得出份力!
    但光靠我们几个外乡人,这门丧事实在是操持不过来。”
    破军的声音洪亮,自带著一种江湖式的豪爽,还隱隱透著几分上位者姿態的不容置疑。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人手!
    接著搭灵棚的,搬桌椅的,洗菜烧火的,端盘送碗的……通通都要!而且不白干!”
    他“啪”地將那枚银元拍在黑脸汉子手里,又指向了身后李富贵家的宅院。
    “我们给工钱!但凡帮忙的,在宴席过后一人向我领一块大洋!!!干得好的,另有赏钱!酒肉管够!”
    银元的闪光和“赏钱”、“酒肉”这类字眼像投入滚油的水滴。
    村民们呆滯空洞的眼神里也不由自主地泛出一种贪婪而热切的光。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尸鬼也是鬼!
    而李富贵生前可谓是黄世仁第二,极其吝嗇刻薄,驱使村民干活往往只给口饭吃,甚至到头来还要剋扣油水。
    而此刻“重赏”之下,这些看似呆板的村民立刻骚动起来。
    “俺!俺力气大,能搭棚子!”
    “我会烧灶!”
    “我洗菜快!”
    爭先恐后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而刚才的恐惧和疏离仿佛瞬间被他们所遗忘。
    破军迅速点出几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村民,开始分配起了活计。
    对於花钱买效率,用利益驱动牛马吃草干活这种事情,他一通下来行云流水,显得极为嫻熟自如。
    显然他也极擅此道,几句话就控住了场面让杂乱的人群开始有序运转。
    只有陈治没有参与到具体事务,而队友们似乎也已经对他作为“发號施令”的角色极为適应。
    眾玩家各司其职,加上这几日展现出来的,做事情迥异的风格和能力,也在陈治心中为他们勾勒出更清晰的画像。
    破军实力不俗,大概有接近一阶的基础属性和实力,在豪迈粗獷的外表下是精明的算计和掌控欲。
    他习惯用利益开道,以势压人,行事中带著浓厚的江湖气和草莽式的果断,有著“上位者”的气质。
    这种气质不像体制內循规蹈矩的人,倒更像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但完成了原始积累的“生意人”,深諳人情世故,也习惯权衡利弊。
    罗汉定位偏向於“法师”,近身能力和普通成年人区別不大,但水系法术却运用得极为嫻熟,杀伤力不大,控场能力极强。
    而那张过於俊秀甚至有些女气的脸,和他此刻沉默干著脏活累活,下手稳准狠的表现也形成巨大反差。
    沉默的外表其实社恐大於冷漠,情绪其实並没有看上去那般稳定。
    处理尸体的手法不像是行外人,大概在现实中长期接触类似的事物。
    而苗嵐,她外表和內在反差或许是眾人中最大的。
    她在初入副本时,將嫵媚和慕强作为自己最显眼的標籤。
    此刻却展现出极强的条理性和行动力。
    无论是翻找物资、清点盘算时那种利落劲儿,还是之前在“审问”破军和罗汉他们时,心情激盪之下带著淡淡威压的语气神態,不由地让陈治想起一个人。
    那就是李国华。
    也就是陈治此前打过最多交道的官方人员。
    而苗嵐身上有种与李国华类似的,经过体系淬炼过的痕跡。
    所以陈治猜测她在现世中极可能来自体制內,甚至是执法部门。
    至於方欣瑜……
    陈治的目光掠过那个安静忙碌的少女。
    她则是把隱忍和示弱发挥到了极致。
    年纪最小,看起来也最需要保护,但却在很多时候是唯一能跟上陈治思路的队友。
    她那能製造幻境的天赋更是强得可怕,甚至能模擬出近乎实体的触感和气息。
    而陈治也是在第二晚对付“怀胎鬼”,近距离帮她抢夺那件血衣时,才凭藉【破妄】的细微感知察觉到她的异常。
    这或许也是她实力看似最弱,却往往能在险境中受伤最轻,保存最完好的原因。
    她不是没有力量,只是將力量用在了最隱蔽也最关键的地方。
    此时陈治的左手一直收在袖中,指尖无声地摩挲著一片柔软冰凉的东西。
    正是那瓣方欣瑜在昏迷时悄然塞给他的野花。
    此时花瓣已经有些萎蔫,但形状和纹路还在。
    这种野花在李家村很常见,田埂边、荒地里隨处可见。
    陈治记得自己上一次注意到它,是在晒穀场边。
    当时的李远情绪激动地拽著野草野花,將它们揉成一团……
    所以......方欣瑜和李远之间,似乎有著某种联繫么?
    ……
    ……
    在陈治的示意下,这场仓促筹备的“丧事”一切从简。
    既没有请戏班子——原来那班人早就都湮灭在里世界中了。
    而村民们也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像是之前那红脸閒汉在里世界中葬身“火盆鬼”后,那些村民们对此也没有过多的反应。
    宴席也没有繁琐的仪式,甚至没有正式的哭丧。
    大家只是在前院用蓆子木桿搭起一个简易的灵棚,摆上一张方桌充作香案。
    毕竟对於眾玩家们来说,宴席本身才是重点。
    当天色完全黑透时,李家村最后一次“宴席”在近乎是赶鸭子上架的忙活中,终於准备就绪。
    前院摆开了七八张从各家借来的方桌,桌上不再是之前那些看著光鲜,內里腐坏的“菜餚”。
    而是由苗嵐亲自监督著几个被赏钱激励得干劲十足的村妇,用李家库存的真正好料,烹製出了一桌桌像样的饭菜。
    只见此时席面上都是大盆的燉肉,整只的烧鸡,油亮的炒菜和雪白的米饭,甚至还有温好的酒。
    虽然谈不上精致,但量大管饱,散发著真实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
    玩家们坐在主桌,周围渐渐坐满了被“宴席”吸引而来的村民。
    他们依旧穿著白天的衣服,脸上带著有些木然的笑容,相互打著招呼,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些肉菜,喉咙滚动。
    “吃吧。”
    陈治拿起筷子,简单说了一句。
    没有什么客套,早就飢肠轆轆且带著伤势的玩家们立刻动筷。
    燉得酥烂的肉块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拌著米饭,顺著食道落入胃袋,化为实实在在的热流和滋养。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消耗的体力在缓慢恢復,一些较浅的伤口传来微微的麻痒感。
    【精力+5】
    【气血+10】
    如此之类的字样,开始在眾玩家的面板中刷屏了起来,
    就在眾人埋头补充体力的时候,黑脸汉子带著另外两个閒汉,小心翼翼地捧著几个东西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著的,竟然是几个空白的木製牌位,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最边上的破军正啃著一只鸡腿来著,见状不由得眉头一拧,就要开口呵斥。
    搞什么名堂?
    摆空牌位?
    那黑脸汉子被破军一瞪,顿时有点发怵,连忙指了指陈治,訥訥道。
    “是…是这位大爷……之前吩咐的,让俺们找几个空牌位,这时候摆上来……”
    桌上其他几人同时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治。
    陈治迎著他们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我让准备的。”
    他起身,从黑脸汉子手中接过那几个空白牌位。
    牌位很轻,木质也极为粗糙,散发著新削木头的气味。
    他缓步走到香案前,將它们一一摆上,从左到右,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空白的牌面朝著堂屋外,对著满院埋头吃喝的“宾客”,也对著天上黯淡的星月。
    就在第七个牌位放稳的瞬间,眾玩家耳旁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
    【宴席已齐备。】
    【第三次宴席——“寿宴”,正式开始。】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所有玩家脑海中响起。
    “寿宴?!”
    还在扒著饭的破军差点没噎著,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治,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愕和不解。
    “太岁!这怎么回事?不是给李富贵那老王八蛋办的丧宴吗?怎么成了『寿宴』?给谁过寿?!”
    苗嵐的脸色也变了,她迅速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某个隱形的“寿星”。
    罗汉同样是一脸惊容地看向陈治。
    只有方欣瑜夹了一块鸡肉,塞进了嘴里,继续低头吃饭。
    陈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的疑惑。
    只见他站在香案前,背对著眾人,看著那七个空白的牌位。
    在院子里,那些村民们对系统的提示毫无知觉,依旧在喧闹吃喝,仿佛这场宴席的性质与他们无关,只要有吃有喝有赏钱,对他们来说就够了。
    而几秒钟后,更详细的系统提示接连传来,解答了眾人的疑惑,却也给他们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隱藏任务“宴之主”已触发。】
    【任务要求:玩家太岁作为宴席发起人,为赴宴者“过寿”。】
    【当前宴席性质:冥寿宴。】
    【赴宴者身份:已故之躯,未泯之魂。】
    【请宴主完成仪式,指引迷途。】
    提示音落下,主桌上一片死寂。
    “过寿……给我们……过寿?!!”
    苗嵐喃喃重复,脸色彻底白了。她猛地扭头看向陈治。
    “冥寿……”
    罗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给死人过的寿辰。所以这空白牌位……”
    “是我们的。”
    陈治转过身,面对眾人,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而冷静。
    “抬上来!”
    只见陈治一声令下,又是一班人抬著七副棺木放在了香案前。
    “那是什么???”
    破军脸色铁青,快步走到棺材前,也不顾台下那些村民们交头接耳的反应,猛地推开了棺材盖!
    “什么!!!”
    只见他下一瞬脸色煞白,骇得连退两步,竟跌坐在了地上。
    棺材中的人脸色铁青,怒目圆睁——或者说是死不瞑目。
    赫然正是破军自己!
    什么情况?
    其他三人连忙上前,却都如破军一般被眼前场景骇得脸色煞白。
    显然,他们都看到了自己的“尸身”!!!
    显然,在其他玩家们忙活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陈治已经悄无声息地把眾人的“尸体”挖了出来,就连早已经死去的眼镜和李远都不例外。
    “这是!!!”
    罗汉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这也是在那万人坑里发现的吗???”
    这些玩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或多或少都从现在的异状中看出些许蛛丝马跡!
    陈治点了点头。
    “正如你们所见,我们在踏入这个副本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
    食家重地……实际上是叫做尸家重地更为合適。”
    “生人过寿,过的是生寿,用以添福添寿。
    而死人过寿,过的是冥寿,用以慰藉亡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
    “所以生人过冥寿,一般都会被认为是在找死。
    但死人过生寿……或许这才是这个『尸家重地』的副本,留给留给我们这些已死宾客的真正的生路……”
    破军脸上的惊骇之色依旧未消退,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句什么,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
    苗嵐握紧了拳头,眼色同样茫然,显然脑袋中已是一片浆糊。
    陈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这场宴,是我给我们办的。
    这场寿,是我们为自己过的。
    而要想活著离开这个『尸家重地』,我们就得先承认自己已死的事实,然后……再给自己过一个生日。”
    他重新看向香案上那七个空白的牌位。
    “现在,仪式需要继续。谁先来?”
    院子里的喧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主桌上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为自己写下牌位,为自己过冥寿……
    这其中的意味,让即使见惯了生死的玩家们也感到一阵心悸。
    但在陈治的口中,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