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等了十二天

    秦夜在凌晨五点十七分走进了核心区。
    方远山没有睡。
    第三战斗序列驻地的走廊里只开著应急灯,暗黄色的光把墙壁上的作战地图照得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方远山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面前的矮桌上摆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咖啡表面结了一层棕色的薄膜。
    他看到秦夜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一份折好的报告。
    “坐。”
    秦夜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著那杯凉透的咖啡。
    他把报告递了过去。
    方远山接过来,没有急著打开。
    他先看了一眼秦夜的脸。
    凌晨四点的战斗留下的痕跡还在:右肩的战术背心上有一道变异兽鳞片拖过的焦痕,鼻翼旁边还残留著没有完全擦乾净的乾涸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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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打开了报告。
    前三页是秦夜写的。
    措辞精確,逻辑链完整,关於零下的身份、她的自主意志、以及第零序列的“回收”行为在法理层面的问题。
    方远山的阅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了至少两分钟。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第四页开始是附件。
    一份盖著原点实验室內部编號的正式文件,纸面泛黄但文字清晰:《关於觉醒枪芯人格体的协作定性备忘录》。
    方远山看完了备忘录的全文。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十五秒。
    那十五秒里,应急灯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像一只小虫子在金属灯罩里嗡了一下。
    “这份文件从哪来的?”
    “修復所。”
    方远山没有追问“修復所里谁给你的”。
    他在战场上待了二十年,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只会让回答者为难,而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他把报告放在了矮桌上,凉透的咖啡旁边。
    “你知道这份东西送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知道。”
    “程潜会看到它。”方远山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接下来的话的重量需要用更低的频率来承载。
    “第零序列的整套运作逻辑建立在『枪芯是资產』这个前提上。你这份备忘录从他们自己的源头,推翻了这个前提。如果总长採信了这份文件,第零序列的所有『回收』行为都会变成需要重新审视的东西。”
    他看著秦夜。
    “程潜不会让这件事轻易过去。”
    “我知道。”
    方远山看了他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矮桌上的报告。
    “三个小时之內送到总长的桌上。”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打了二十年仗的人才有的平稳。
    “但总长什么时候看、看完之后怎么决定,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凌晨的战斗监控,程潜已经看了。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短讯,只有两个字。”
    “什么?”
    “『收到。』”
    这两个字在程潜的语言体系里意味著什么,秦夜不確定。
    秦夜站起来。
    该做的已经做了。
    报告送出去了。
    现在是等待的时间。
    回到货柜的路上,天已经亮了。
    外围区的清晨空气里混著铁锈味和远处某个早餐摊子飘过来的烙饼香气。
    秦夜的胃收缩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已经將近十六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路过铁锈酒馆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赵奎。
    赵奎蹲在酒馆侧面的台阶上,手里捧著一碗冒著热气的东西。
    他看到秦夜,站起来,把碗递了过去。
    “燉豆子,刚端出来的。”
    秦夜接过来。
    碗壁烫手,他换了只手拿。
    赵奎没有问报告送了没有,没有问结果会怎样。
    他只是看了一眼秦夜右肩上的焦痕。
    “昨晚打了?”
    “两只,被信號残留催化的。”
    赵奎的眉头动了一下。
    “催化变异兽又出现了,上次是半个月前,现在间隔越来越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秦夜注意到赵奎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是那种一直在承受某种压力的人才有的消耗感。
    “你的悬赏任务恢復了吗?”秦夜问。
    赵奎的嘴角那条苦涩的肌肉纹路又出现了。
    “没有。冻了快两周了,系统显示『帐户状態审核中,预计恢復时间:未定』。”
    他蹲回台阶上,把空碗放在脚边。
    “前天夜里我的猎人协会帐户被远程访问了一次。陈薇查过了,访问者的权限层级很高,来源ip跳了好几层,追不到,他们看的是我的社交接触记录。”
    他看了秦夜一眼。
    “包括我和你在铁锈酒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秦夜沉默了一秒。
    赵奎为帮他付出了不少代价。
    悬赏被冻意味著没有任务可接,一个没有收入的猎人在堡垒区连吃饭都成问题。
    “我审议过了之后——”
    “我知道。”
    赵奎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
    “你的b级权限可以给我做联合任务担保,到时候我掛你名下接任务就行,现在你先管好自己的事。”
    秦夜喝了一口燉豆子。
    热的,咸的,豆子被燉得很烂,入口即化。
    味道和他第一次来铁锈酒馆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那是他拿到五十个贡献值之后的第一顿热饭。
    那时候他还是e级。
    赵奎看著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接回来。
    “灰色渠道那边有动静。”
    赵奎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那个线人说,最近三天灰色渠道的任务发布量翻了一倍。全是指向堡垒区外围的清剿任务,但赏金开得不合理,太高了,高到像是在砸钱抢人。”
    秦夜的目光从碗底移到了赵奎的脸上。
    “有人在用灰色渠道集结战力。”
    赵奎说,“不知道是衝著什么来的,但时间节点太巧了。”
    秦夜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和程潜的“收到”放在一起。
    “你小心。”秦夜说。
    “你也是。”
    回到货柜。
    推开铁皮门的时候,秦夜先看到的是十五。
    她站在储物柜旁边,不是闭目养神的姿势。
    她面朝著门口,银灰色的眼睛在清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
    她在等门响。
    秦夜走进来的瞬间,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右肩的焦痕上,又移到了鼻翼旁那点没擦乾净的血渍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但秦夜通过精神连结感觉到了,她的数据处理优先级在他进门的那一秒发生了重排。
    战术分析从第一位降到了第三位,他的身体状態监测被拉到了最高优先级。
    十五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重排。
    或者她意识到了,但选择了不去纠正。
    小十四蜷在行军床的角落,睁著一只眼睛看他。
    “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刚醒来的微微沙哑,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著睡意。
    “报告......”
    “送出去了。”
    小十四的那只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她又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她的核心储备从昨天的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现在的百分之四十八,十二个小时的持续低功耗维持也在消耗她。
    但她的精神连结没有断。
    百分之五的最低维持带宽,从昨晚到现在,一秒都没有中断过。
    她在用最小的消耗守著这条线。
    秦夜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他看向了角落。
    零下不在。
    不对。
    零下在。
    她站在货柜最暗的那个角落,深蓝色的长髮和铁皮墙壁的阴影完全融为了一体。
    如果不是她的眼睛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闪了一下微弱的深蓝色光芒,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她。
    零下看了他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睛。
    精神连结的深处传来了一个偏暖的脉衝。
    那是她的“你回来了”。
    秦夜靠在行军床的铁架上,闭上了眼睛。
    报告在路上了。
    秦柒在远处。
    他在这里。
    他在想一件事。
    三天前秦柒的“哥”字砸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回话。
    但整整三天他没有回。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
    是因为怕。
    怕发出去了却没有回应,那意味著她正在熄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恐惧不能再偽装成理性了。
    “我要试试给她回信。”
    秦夜睁开眼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货柜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十五的反应最快:“通过零下的原始码频率中继?”
    “对。”
    十五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完成了一套完整的风险评估。
    “理论上可行。但存在三个风险:第一,你的精神力在长距离传输中会急剧衰减。第二,主动发送精准信號和被动接收不同,能量衝击可能干扰秦柒正在进行的觉醒过程;第三,三条连结需要全部协同运转,精神力过载的风险不低於百分之三十。”
    秦夜看向小十四。
    小十四从手臂里抬起了脸。
    她没有说话,但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自己的精神连结带宽从百分之五调到了百分之十五。
    核心储备又掉了一截。
    但她的连结变宽了,传输的信息量变大了,她把自己的能量缓衝层打开了。
    她在用自己的储备帮秦夜撑住这次操作。
    “你的核心......”秦夜说。
    “够的。”
    小十四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稳。
    “百分之四十八的储备做一次中继缓衝绰绰有余。十五姐算的是你一个人扛的风险,加上我的话,过载概率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沉默了一秒。
    “百分之十二点三。”
    她修正了小十四的数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但秦夜注意到她没有否定小十四的判断,只是把数字校准了一下。
    十五已经不替小十四做决定了。
    秦夜看向零下。
    零下的深蓝色眼睛在角落的阴影中像两颗沉在海底的冷星。
    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送出任何偏暖的脉衝。
    她说了一句话。
    “她等了十二天。”
    秦柒在感知到哥哥的频率之后,花了十二天,把每天能省下来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攒起来,才攒够了发出一个“哥”字的能量。
    十二天。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在觉醒的痛苦中,省吃俭用了十二天的精神力,只为了说一个字。
    秦夜闭上眼睛。
    三天前“哥”字砸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回话。
    那个反应是对的。
    之后的犹豫不是理性,是恐惧在偽装成理性。
    他站起来。
    “开始。”
    三条精神连结在同一瞬间全部拉满。
    十五做信號编码和路径导航,把“在”这一个字转化为能够在极远距离传输的精神力脉衝序列。
    小十四做能量缓衝。
    在秦夜的精神力输出出现衰减的时候,用她自己的储备补上那些缺口。
    零下做频率桥。
    她的原始码频率打开了一条只有她能打开的通道,一条通向秦柒所在位置的深海隧道。
    秦夜是发信人。
    他的精神力从核心涌出,沿著十五编码好的路径,穿过小十四的缓衝层,灌入零下的频率桥。
    然后向著极远的地方奔涌而去。
    他的太阳穴在第三秒钟开始胀痛。
    第七秒钟,鼻腔里泛起了铁锈味。
    第十一秒钟,视野边缘出现了雪花状的干扰。
    小十四的缓衝层在他每一次精神力波动的谷底准確地补上了那百分之十四的衰减。
    不是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十四。
    她留了百分之一的余量给他喘气。
    和上次一样。
    十五在导航路径的每一个节点上都做了毫秒级的微调,確保信號不偏离零下的频率桥哪怕半个赫兹。
    零下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闭著眼睛,把自己的原始码频率打开到了最大带宽。
    她的脸色在第十五秒的时候白了一度。
    但她的频率桥没有抖动哪怕一下。
    第十八秒。
    信號到达了。
    秦夜在精神连结的最深处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迴响。
    他知道信號到了。
    一个字。
    “在。”
    然后是等待。
    货柜里安静了。
    秦夜坐在行军床上,鼻血从左鼻孔淌到了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十五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
    她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银色的微光从指尖渗入,沿著他过热的精神力网络缓缓流动。
    冰凉的、精確的、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注入了刚沸腾过的水面。
    疼痛一寸一寸地消退。
    秦夜闭著眼睛感受著她的指尖的温度。
    他没有睁眼。
    精神连结里,十五的数据处理优先级排列在那一刻非常安静。
    没有战术分析在运转,没有环境扫描在刷新。
    她的全部运算资源都在做一件事。
    引导指尖的微光修復他精神力网络中那些因为过载而灼伤的微观节点。
    百分之百的运算优先级给了治疗。
    这不是最优方案。
    一个冷静的分析者应该至少保留百分之二十的资源用於环境监测。
    因为货柜的铁皮门没有上锁,外面有人经过隨时可能推门。
    但她没有。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指尖下面那个人的太阳穴。
    然后她站起来了。
    “恢復了百分之七十二,剩余损伤会在六小时內自行修復。”
    声音冰面般平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信在四十七分钟后到达了。
    零下先感知到了它。
    精神连结的深处传来了和四十七分钟前一模一样的频率震盪。
    但这次的信號比上一次弱得多。
    弱到十五在做增幅处理的时候不得不把放大倍率拉到了极限。
    信號里不止一个字。
    十五解码了。
    秦夜听到了三个字。
    “我知道。”
    秦柒在说的是:我知道你在。
    她不需要他说更多。
    一个“在”字就够了。
    因为对一个在黑暗中等了三年的人来说。
    “你在”就是全世界。
    秦夜的手撑在行军床的铁架上,手指在金属表面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哭。
    但他的右手在弹壳吊坠的位置按了一下。
    隔著衣料,黄铜是凉的。
    但凉的底下,有一个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的温度。
    倒计时第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