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蝉鸣

    似是心里下了场暴雨。
    李望仕终於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却突然有种出戏感。
    看电影看小说的时候,他最爱这种瞬间,宛如一颗烟花在脑中炸开,裹成团的情绪散落在大脑的各处神经突触上。
    肆虐的情绪风暴让他与剧中人感同身受,强烈的共情让他从中跳脱出来还会感到悵然若失。
    现在,他成为了那个在戏剧中心的主角。
    脱离回溯的这一年,他过上了安稳平和的日子。
    夏桐的爸爸是凛城市青桥区区长,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妈妈又是高级人才,家世放在凛城是一等一的。
    李望仕老爹是凛城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妈妈当老师。
    这样的两个家庭走到一块,李望仕本人在凛城的仕途,可以说是简单版了。
    上限未必多高,但日子肯定是大多数人羡慕的模样。
    所以在夏天的深夜,颓然站在路边说出“根本不是你”的李望仕,连自己都觉得荒诞。
    “你在说什么?”夏桐紧皱眉头,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靠在李望仕身上。
    “一年了,我能感觉到的。”李望仕眼神失焦,像是看著夏桐,又像看著远处的地面,“你不一样。”
    “经歷了姑姥山的事情,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夏桐长著粉嫩甜美的脸,却习惯英姿颯爽的打扮,常年扎著乾净利落的高马尾,极少露出此刻这种无助的神情。
    “你变成了我所认为的,真正的夏桐。”
    “这……有什么不好吗?经歷过生死险境,我看清了对你的感情,我也成长了,直面自己的內心,这有什么不好?”
    “是啊……你直抒胸臆,只要我问你,你从来都是回答真话。哪怕在暮云走了的今天,你依旧会告诉我你討厌她;哪怕在这种时候,你也直接跟我说你嘴馋。”
    夏桐欲言又止。
    李望仕则是摇了摇头,“你变得爱美,时不时打扮得精致可人,却因为我一句最近换风格了的疑惑,就换回了以前寡淡的风格。”
    不要……
    “你以前很自律,每周的运动计划雷打不动,从姑姥山回来一搁置就是两个月。又因为我隨口一问,恢復了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安排。”
    不要再……
    “你变得不爱看书,却偏偏很爱聊书,同一番话反反覆覆说了又说……”
    不要再说了。
    “你也完全抗拒社交,甚至几次我加班你休假,你还骗我跟朋友同事出门玩,结果咱们屋子的门锁都没有打开记录。”
    “不要再说了。”夏桐说道。
    李望仕的话就这么压在了舌头上。
    “这些……怎么了?”她说著,却低下头去,“这才是真实的我,我就是討厌一些人、就是喜欢吃、就是不喜欢自律、就是不爱看书、就是不喜欢社交……”
    “问题就在这里。”李望仕躲开了夏桐伸来的手,“你说这些是真实的你,那为什么以前的你,要做那些不真实的事情。”
    夏桐惊慌地抬头,眼神躲闪。
    李望仕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比夏桐更希望,此刻的夏桐扇他一巴掌並告诉他理由。
    理由很简单。
    因为长年累月的家教,夏桐一直在做一个“正確”的人,为了低调,她用中性风格藏起自己甜美的外表;为了形象,她保持著良好的社交习惯与运动计划,过了凌晨嘴巴再馋也不会吃东西。
    她的人生,走在父母制定的正確轨道上。
    但她確实是很爱看书的,大学时候李望仕打游戏找她联机,她经常为了看书拒绝邀请。
    她也不会刻意迴避社交,而是將其视为必要的能力锻炼。
    这不是什么无法回答的难题。
    只要对面这个长得跟夏桐完全一样的女孩,確实是夏桐的话。
    身而为人,表现出来都是真实的一面,恰恰是最偽人的样子。
    眼前的夏桐,就像是一个只有夏桐的记忆,却完全失去了夏桐行事逻辑的人偶。
    她害怕这个真相被发现,所以抗拒一切“变化”,她不读书,因为她不知道夏桐对於新知识新事件会有什么反应;她遵从夏桐內心的一切,因为这比撒谎更安全。
    姑姥山,將神仙魂灵一缕锁在了神庙內。
    活死人,肉白骨,生前记忆依旧在,视为旧人亦无妨……
    吗?
    李望仕不知道,他心里被纠结与痛苦填满,眼看著自己的生活逐渐崩碎却无能为力。
    “李望仕。”夏桐抬起头,一双迷人的桃花眼此刻古井无波,“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李望仕无言,依旧颓然,耳畔是並不存在的蝉鸣声。
    “我先回去了。”夏桐转身,朝路的深处走去,“你不把我当做夏桐的话,就不必再来找我。”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一碗热豆浆被端到了李望仕身前。
    是深夜豆浆店的大叔,“小伙子,吵架啦?送你碗豆浆,喝完就回去吧,没什么事情过不去的。”
    这还是李望仕第一次在凌晨喝豆浆。
    没什么事情过不去……是啊,如果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过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晚上做了几回噩梦的李望仕醒来,只感到头疼欲裂。
    枕头的另一边空荡荡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昨晚与夏桐的对话真实存在,不是噩梦。
    李望仕沉默地洗漱,从冰箱拿了个包子丟蒸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曾经嘰嘰喳喳的五人群聊没人说话,罗潜拉了个没有江暮云帐號的四人群聊,表达著哀思,组织著今天的送別会。
    然而只有他跟林敘言两人活跃。
    罗潜早上试探性地艾特李望仕问了一下时间安排,群里便没有再发言了。
    李望仕正准备回復,门铃响了,来人是他的舅舅周阳。
    也是凛城刑警大队的队长。
    “听你妈说,你跟夏桐吵架了?”
    “算是吧。”
    “唉,这节骨眼。”周阳身材高大挺拔,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也是少见他这般愁容,“你爸妈今早去殯仪馆了。”
    “我知道。”
    “昨晚辛苦,晚点我带你过去。”
    “就是来说这些的吗,舅舅。”
    周阳拍了一下外甥的肩膀,“小云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较奇怪的话?”
    李望仕犹豫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们搜索过她的出租屋,基本没有异常,可以盖棺定论。”
    就是自杀,不存在其他可能性。
    李望仕点头。
    “但是……”周阳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证物袋,里边是一个小巧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前边一半都被撕掉了,现场没找到,但还剩下一页写有字的。”
    周阳戴上手套翻开,上边娟秀的字跡写著:
    望,不是我。
    李望仕小时候原名李望,只有小时候的江暮云会叫他望哥哥。
    看著李望仕震惊又紧皱眉头的样子,周阳缓缓合上笔记本,轻声问道:“有头绪吗?”
    “没有,完全没有。”
    “也別想太多,”周阳又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背,“吃完早餐,我先跟你去一趟殯仪馆。”
    凛城殯仪馆,离市区有点距离,一路上李望仕都保持沉默,周阳也没跟他找话题聊。
    在工作人员指引下,两人穿过一个面积不算小的公园,走进了一个小房间。
    李望仕的妈妈周晓韵立刻抱住了他,不住地流泪。
    李长林则是嘆了一声,跟周阳往屋外走,找个地方抽菸去了。
    “小云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是我们后来忽略了她啊……”
    李望仕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麻木地充当柱子。
    忽略吗?
    也是,就算是他,在毕业后跟江暮云的联繫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跟夏桐在一起了,与这毫无血缘的妹妹走太近,总是不太合適的。
    江暮云除了李望仕一家,在世间再无亲近的人,所以也没有太多仪式可走,半天功夫,周晓韵就捧著一坛骨灰准备去往陵园了。
    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那个总是散发著生人勿近气场的清冷女孩,那个会对他露出不耐烦表情叫他望哥哥的女孩,此刻已经成了一张黑白照片,表情淡然地接受望仕的流连。
    回溯,还是没有触发。
    李望仕隱隱猜到了原因:
    他不知道暮云为什么自杀。
    之前的所有回溯,后悔都是很清晰的,也明確知道要做什么。
    而现在,他满脑子迷茫。
    仅仅是“不接受”江暮云的离去,还不足以引发回溯。
    耳畔是夏夜的蝉鸣声,远不及他脑海里的喧囂。
    回去的车上,李望仕父母情绪都稳定了许多,看起来完全接受了江暮云离去的事实。
    或许这就是仪式的意义,斩断一些已经无能为力的情绪。
    “听说,暮云这一年去过姑姥山?”周晓韵突然问道。
    开车的周阳点了点头,“据调查,是的。”
    李望仕心里一紧,他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姑姥山探秘一行……不对,听起来似乎是江暮云自己去的。
    “那地方还是太邪门了。”
    “怎么说?”李望仕急切问道。
    周晓韵权当是儿子急於给江暮云的死找个理由,没有多想,“我有了你那会儿,姑姥山还不是现在这样,政府想过开发成景点,我跟你爸还去玩过。但是中间走累了休息一会儿,就迷路了,给我们嚇的。绕了几圈,我已经体力不支了,生怕你有个好歹,幸好中途有一些方正的石块,坐那休息恢復了体力。你爸牵著我一直往一个方向边走边喊,可算走了出来。”
    李长林补充道,“也別说是什么邪门,进山就是有这么危险。现在姑姥山开发的事情都搁置多少年了,小云去干什么?”
    “没人知道了。”周晓韵说到这,心里一苦涩,就又要落下泪来。
    李望仕有了决定。
    吃完晚饭,还没等老妈问出夏桐的事,李望仕就主动提出要去找夏桐,堵住了长辈的嘴。
    听闻要来找自己,夏桐直接表示出租屋见。
    於是两人再次坐在了熟悉的沙发上。
    过去一年里,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在这坐著玩玩手机,隨口聊两句有的没的。
    只是那些怪异感也在这逐渐累积。
    “为什么还要找我?”夏桐如今的表情变得有些陌生,没有情绪。
    李望仕像是做了很大决心的样子,深吸了三口气才问了出来:
    “我有一些必须知道的事情,请你告诉我,姑姥山到底有什么?”
    夏桐先是惊讶了一瞬,隨后表情恢復平静,並慢慢露出了安寧的微笑。
    “这样吗,你想改变这一切?”
    “这一切或许是因我而起,如果有改变的机会,我不可能不试试。”
    夏桐又笑了笑,隱约看得见一丝苦涩。
    “你觉得,我是夏桐吗?”
    “……不是。”
    “我有夏桐的全部记忆,也是夏桐的身体,记忆里,你是我的恋人,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心实意。”
    “对我的感情,不应该通过记忆確定。”
    “如果失忆了,夏桐还是夏桐吗?”
    李望仕没有回答。
    夏桐起身走向书柜,从里边拿出一个音乐盒。
    那是独属於他们五个人的定製礼物,音乐盒里有五人的卡通形象,只要一打开,就会自动播放张震岳的《再见》。
    现在,夏桐將它打开,放到桌子上。
    活泼的曲调一下充满整个屋子。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
    就再也见不到你……”
    “这首歌,我很喜欢。”夏桐说道,“望仕,姑姥山里有什么,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姑姥山里的我……什么都不是。”夏桐摆弄著音乐盒,“所以,我只能回答你另一个问题。”
    李望仕感觉心臟一紧。
    另一个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失去的夏桐。
    “就在姑姥山。如果我不是夏桐,那么去年的今天,你就失去夏桐了。”
    心如死灰。
    “但如果我是,你就从未失去过。”
    李望仕抬头看向夏桐,却见她的眼里一片灰暗。
    半晌的沉默,只有音乐盒播著歌曲。
    “望仕,你听说过比乾的故事吗?”
    比干?封神榜的七窍玲瓏心?
    “他被挖了心,却不知道,还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李望仕心里升起非常不妙的预感。
    那边歌曲还在播放: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远都不会抹去”
    “直到,他遇到一个卖菜的老农,比干问,这是什么菜?”
    李望仕的冷汗兀自冒了出来。
    “空心菜。”夏桐笑道,“比干问,空心菜是什么?老农回答,就是没有心。”
    不。
    李望仕想说点什么,却如鯁在喉,发不出声。
    “於是,比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心,他便就此死去了。”
    望仕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不可自控地起身往前抱住夏桐,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我不是夏桐,那我就不该存在了。”
    生机的迅速流逝,明显得连望仕都能感知。
    他浑身颤抖地抱著夏桐,看著她的血色极速褪去,很快便是一张毫无生机的苍白脸。
    李望仕绝望地发出无声地吶喊,手却摸到了怪异的触感——
    一个伤口。
    夏桐的腹部出现了一个骇人的伤口,看起来是被匕首一类的利器捅穿。
    很显然,这並不是刚刚才出现的。
    更像是,失去生命加持的这具躯体,终於呈现了本该有的模样。
    出租屋的灯光惨白,地板冰冷,摆在书架上的小玩偶也在失去色彩,整个屋子瞬间变得有些陌生。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
    不回头地走下去。”
    一瞬间,眼前场景移形换影,场景变成夜晚的城市天际线,夏夜的晚风微凉,耳畔响起一样的歌,却不再是音乐盒里的歌手声音,而是——
    跟他坐在一起,一手拿著啤酒,一手左右挥舞的夏桐、罗潜、林敘言……
    还有江暮云。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望仕,干嘛突然发呆啊,一起唱啊!”
    夏桐笑著拍瞭望仕一下。
    李望仕嘴唇颤抖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