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独孤博

    他转身去准备茶水,动作看起来有些缓慢,似乎真的身体欠佳。
    独孤雁和小舞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
    独孤雁的目光依旧忍不住四下打量这间书房。
    书房布置简单,但书架上却摆放著不少书籍,並非都是风物誌之类,她眼尖地看到几本关於魂兽图谱、大陆地理志甚至是基础草药学的书籍。
    虽然不算特別罕见,但出现在一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书房里,就显得有些特別了。
    很快,林轩端著两杯清茶回来,放在她们面前。
    茶叶只是普通的货色,符合他表现出来的身份。
    “舍下简陋,招待不周,还请独孤小姐勿怪。”林轩歉然道。
    “没关係。”独孤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思却完全不在茶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和那一点莫名的期望。
    开口道:“林……林轩,”她跟著小舞的称呼,觉得有些彆扭,“我看你好像对草药很感兴趣?还懂一些古文字?”
    林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鱼上鉤了。他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摆手道:“独孤小姐说笑了,我哪里懂什么。只是久病成医,胡乱看些杂书,认识几株最普通的草药罢了。至於那些古字……更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只是觉得样子好看,隨手摹画而已。”
    他越是谦虚否认,独孤雁心中的疑竇就越深。她可不觉得那笔记上的图案是“隨手摹画”能画出来的。
    “是吗?”独孤雁放下茶杯,绿眸盯著林轩,忽然道,“那……林轩,你听说过『碧磷七绝』吗?”她报出的正是刚才看到的、那株让她心惊肉跳的毒草名字!
    这是试探!
    林轩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虽然瞬间恢復,但一直紧盯著他的独孤雁还是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
    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沉吟道:“碧磷……七绝?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本非常古老的残破笔记上看到过一眼,记得旁边標註了什么『触之即溃,魂骨俱消』?当时只觉得是古人夸大其词的传说,世上哪有如此剧毒之物?独孤小姐怎么会问起这个?”他的表情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对“传说”的不以为然。
    轰!
    独孤雁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
    触之即溃,魂骨俱消!这描述……和她爷爷药柜上那禁忌之物的记载一模一样!
    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名字,还知道特性!这绝不是一个胡乱看杂书的普通人能隨口说出的!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攫住了独孤雁!
    她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的边缘!
    “没……没什么,”独孤雁强行镇定下来,手指却微微颤抖,她端起茶杯掩饰,“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觉得奇怪,隨便问问。”她不敢再深入追问那本“古老笔记”的事,怕引起对方警惕。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林轩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他转而开始询问一些小舞在学院生活的细节,表现得就像一个关心妹妹的普通哥哥,语气温和,问题琐碎。
    独孤雁心不在焉地回答著,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和书架。
    又閒聊了几句,林轩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他歉然道:“不好意思,独孤小姐,我身体有些不適,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独孤雁虽然心有不甘,还想探寻更多,但也不好强留,只得起身告辞。
    小舞也跟著站起来。
    林轩將她们送到书房门口。就在独孤雁即將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林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隨意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独孤小姐。”
    独孤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林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沉静的黑眸似乎能看透她的灵魂,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恕我冒昧。我看你气色,眉宇间隱有青黑之气繚绕,印堂之下似有冰丝暗伏,此非武魂淬炼之兆,倒更像是……某种阴寒剧毒深植肺腑,日渐侵蚀之象。每次发作,是否觉得如坠冰窖,五臟如绞,魂力滯涩,且一次比一次更为猛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病弱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独孤雁的心上!
    轰隆!
    独孤雁只觉得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
    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比林轩还要苍白,绿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说中最深层秘密的恐慌!
    他……他说什么?!
    剧毒?!侵蚀肺腑?!
    不是武魂淬炼?!
    这怎么可能?!爷爷明明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独孤雁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反驳。
    带著明显的慌乱和愤怒,“你懂什么?我这是碧磷蛇武魂修炼到高深境界的正常反应!是我爷爷亲口说的!你一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凭什么在这里危言耸听?!”
    她的反应激烈,正是因为林轩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內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一直被她强行压下的疑虑!
    那一次次生不如死的痛苦,那仿佛生命力都在被抽走的冰冷感觉……真的只是“淬炼”吗?
    林轩面对她的激动和指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他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是么……原来毒斗罗前辈是如此说的。那或许……是我看错了罢。毕竟,我確实只是个普通人,偶尔从些孤本杂记上看到些不著边际的东西,当不得真。”
    他不再爭辩,反而主动承认错误,语气诚恳又带著些许自嘲,但这反而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独孤雁的心里!
    他越是这样,独孤雁心中的惊疑就越发疯狂滋长!
    如果他据理力爭,她或许还会觉得他是骗子,可他偏偏是这样一副信不信由你、可能是我错了的態度……尤其是他之前精准说出了“碧磷七绝”的特性!
    看著林轩那苍白而平静的脸庞,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独孤雁的心彻底乱了。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別院,连和小舞告別都忘了。
    小舞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
    马车疾驰返回学院。
    一路上,独孤雁失魂落魄,林轩的话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海中反覆迴荡。
    “剧毒深植肺腑……日渐侵蚀……”
    “如坠冰窖,五臟如绞,魂力滯涩……”
    “一次比一次更为猛烈……”
    每一个描述都精准得可怕!尤其是“一次比一次更为猛烈”,这正是她最深切的感受!爷爷给的丹药效果越来越差了!
    难道……难道爷爷骗了我?不!不可能!爷爷是最疼我的!他可是毒斗罗!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是毒还是武魂淬炼?
    可是……那个林轩……他说的那么肯定……他还认识碧磷七绝……
    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让她几欲崩溃。
    回到学院后,独孤雁再也按捺不住,她必须问个清楚!
    她甚至等不到假期结束,直接动用最快的方式,给远在落日森林的爷爷发送了一道紧急讯息。
    次日傍晚,一道墨绿色的流光悄然降临天斗皇家学院,落入独孤雁的独栋小楼。
    来人身穿一身朴素的灰袍,头髮亦是灰白参半,面容看上去有些苍老,但眼神开闔之间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正是封號斗罗独孤博。
    “雁雁,如此急著唤爷爷前来,出了何事?”独孤博看到孙女无恙,先是鬆了口气,隨即皱眉问道。
    他正在压制体內毒素的关键时刻,若非孙女紧急传讯,绝不会轻易离开药圃。
    独孤雁屏退左右,扑到爷爷身前,抓住他的衣袖,仰起脸,绿眸中充满了慌乱、恐惧和一丝希冀。
    声音颤抖地將林轩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急切地问道:“爷爷,他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我只是武魂淬炼,不是中毒,对不对?您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她多么希望爷爷能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定那个傢伙的话,然后嘲笑对方的无知。
    然而,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爷爷独孤博的脸色骤然剧变!
    那不是被无稽之谈激怒的表情,而是一种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戳穿秘密的恐慌和……痛苦?!
    独孤博的身体甚至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著独孤雁,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谁?!是谁告诉你的这些?!他怎么会知道?!他还说了什么?!”
    轰——!!!
    爷爷的反应,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独孤雁心中的所有侥倖!
    根本不需要再回答了什么了!爷爷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个林轩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中毒了!不是武魂淬炼!爷爷……爷爷真的骗了她!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將独孤雁吞没,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喃喃道:“为什么……爷爷……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
    独孤博看著瘫倒在地、泪如雨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孙女,心如刀绞,那张歷来阴沉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悔恨。
    他猛地蹲下身,想要扶起独孤雁,声音乾涩而沙哑:“雁雁……爷爷……爷爷不是故意要骗你……”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独孤雁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悽厉。
    绿眸中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绝望,“是什么毒?是不是治不好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所以你才一直瞒著我?!”
    “不!不会的!爷爷绝不会让你死!”独孤博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强行將独孤雁扶起,让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强迫她看著自己,“雁雁,你听爷爷说!爷爷確实骗了你,那不是武魂淬炼,是毒,是我们碧磷蛇武魂的反噬之毒,世代相传,极难破解!爷爷也身中此毒!”
    这个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劈得独孤雁目瞪口呆。爷爷……爷爷也……
    “爷爷不告诉你,是怕你绝望,怕你害怕!”独孤博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爷爷一直在找解毒的方法,用尽了一切手段,才勉强压制住我们爷孙体內的毒素……爷爷以为……以为能一直压制下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他的语气中透著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苍白。
    独孤雁看著爷爷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从未有过的脆弱,心中的愤怒和背叛感稍稍被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所取代。
    原来……原来爷爷也一直在承受著这样的痛苦……
    但紧接著,她猛地抓住了爷爷话中的关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急声道:“那……那个人!那个林轩!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既然能看出来,他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怎么治?!”
    虽然那个少年看起来毫无魂力,但他能精准说出碧磷七绝,能一眼看穿她身中剧毒,万一
    ……万一他真的有什么办法呢?
    独孤博闻言,灰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眼中锐光重现,更多的是惊疑和审视:“对……那个人!雁雁,把你见到他的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告诉爷爷!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有何特徵?”
    此刻,林轩的存在,无论是希望还是威胁,都成了独孤博必须立刻弄清楚的最高优先级事件!
    独孤雁强忍著混乱的心绪,断断续续地將如何认识小舞,如何去拜访林轩。
    对方的年龄、外貌、毫无魂力的特徵、居住的太子別院、书房里的古旧笔记、关於碧磷七绝的对答,尤其是最后那石破天惊的诊断之言,全都详细地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