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社夜奔

    余钱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后背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黏在皮肉上,硬得像块铁板。四周全是人,黄巾军、官军、还有分不清是哪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长社城外这片烧焦的土地上。
    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那是皇甫嵩那老狐狸放的火——这都三天了,还在烧。
    “余钱!余钱!你他娘的还活著没?”
    一只大手扳过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刚结痂的伤口又扯开。余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就看见他哥余粮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凑在跟前,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死不了。”余钱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余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说嘛,你小子命硬。”说著把手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过来,“吃。”
    是个杂麵饼子,硬得能砸死人,还带著股血腥味。余钱也没嫌弃,接过来就啃。牙口不好都咬不动,得先含在嘴里用唾沫润软了,再一点一点磨。
    他是真饿了。
    三天前那场火,烧的不只是营寨,还有黄巾军的胆。渠帅波才带著几万人往西跑,官军在后面追著砍,跑不动的、受伤的、运气不好的,全成了地上的死尸。余钱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坏——挨了一刀,但没死;跟著跑散了,但没被追上。
    余粮运气比他好,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余钱180的大个,也算生得高大强壮了,余粮这廝更是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顿能吃三升米,打起仗来跟头野牛似的,官军那边几个回合下来,见了他都绕著走。凭著这股子蛮力,护著余钱几个,一个叫刘大眼的,原本是南阳的佃户,东家遭了灾还要收租,他一锄头把东家脑袋开了瓢,跑出来投了黄巾。生得瘦小枯乾,一双眼睛却大得嚇人,看什么都滴溜溜转,机灵得很。
    还有一个叫王铁头,巨鹿人,据说是张角的同乡,当初太平道施符水的时候入的道。这人憨厚得有些过分,打仗就知道往前冲,也不躲刀也不躲箭,全凭脑袋硬——脑袋上確实有几个老大的疤,也不知道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加上余钱和余粮,一什人就剩四张嘴,四把刀,还有每人身上的几个杂麵饼子。
    “哥,接下来咋整?”余钱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余粮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著土,半天没吭声。
    这人看著莽,其实不傻。要不也活不到现在。
    “波才渠帅败了,”余粮闷声说,“听说是往西跑了,阳翟那边。咱们要是追上去……”
    “追上去干啥?”余钱打断他,“再被官军撵著跑一回?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余粮抬起头看他。
    余钱把声音压低了:“哥,黄巾军要完了。”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去,够杀头的。太平道那帮老道,天天念叨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念得跟真的似的。可余钱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他知道这段歷史——黄巾起义折腾了不到一年,张角病死,张梁被杀,张宝也被宰了,几十万人死得死、散得散,最后便宜了董卓、曹操那帮军阀。
    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跟余粮说。
    他只能说:“哥,你看啊。长社这一仗,咱们输了。波才渠帅跑了,可官军还在后头追。就算咱们追上大股,又能咋样?人困马乏,粮草也没了,拿啥打?”
    余粮皱著眉,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
    刘大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余什长,我觉得余钱兄弟说得在理。我方才瞧见那边有些弟兄,也跟咱们似的,三三两两的,都在往东边林子里摸。估摸著都是想跑。”
    余钱眼睛一亮:“往东?”
    刘大眼点点头:“往东是潁水,过了水就是朗陵山那一带。我听人说,那边山高林密,官兵不爱去。”
    余钱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朗陵山,属豫州,汝南郡境內。现在还是184年,黄巾刚起事,天下还没大乱。但再过几年,董卓进京,诸侯討董,那才是真正乱起来的时候。如果能在这之前找个地方猫起来,攒点人马,攒点粮草,等天下大乱再出头……
    “哥。”余钱一把抓住余粮的胳膊,“咱们走。”
    “走?”余粮愣了一下,“往哪走?”
    “往东。不进大股,不进县城,就钻山。”余钱说,“找个地方先猫著,看看风向再说。黄巾军败了,官军现在顾著追大股,没空管咱们这些小虾米。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出来。”
    余粮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跟別人不一样。別的小孩撒尿和泥,余钱就爱蹲在村头听私塾先生讲课,认字、算帐,一点就通。后来遭了灾,全家饿死了好几口,就剩他们哥俩相依为命。再后来被黄巾军裹挟著走了一路,余钱更是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有时候让人觉得不像个庄户人家的孩子。
    “你心里有谱?”余粮问。
    余钱点头:“有。”
    余粮把树枝一扔,站起身:“行。那就走。”
    刘大眼和王铁头也跟著站起来。四个人猫著腰,趁著夜色往东摸。
    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余粮一抬手,四个人立刻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前头是一片矮树林子,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余钱眯起眼睛仔细看,隱约看见十几个黑影,都蹲在地上,有的还在小声说话。
    “……往北?往北是找死!那边官军最多!”
    “那往西?西边刚打完仗!”
    “东边!东边肯定行!”
    “东边有潁水,怎么过?”
    “游过去!”
    “你他娘的会水,俺不会!”
    几个人压低声音吵成一团。
    余钱听了几句,心里有数了——也是跟他们一样,从战场上跑出来的散兵游勇。
    他扯了扯余粮的袖子,用气声说:“哥,收了他们。”
    余粮一愣:“啥?”
    余钱说:“咱们就四个人,能干啥?收了他们,人多力量大。”
    余粮皱眉:“能行?万一里头有刺头……”
    “你一个能打他们几个?”余钱问。
    余粮打量了一下那群人,估摸了一下:“那几个瘦的,一拳头一个。有两个看著壮实点的,费点劲,也能拿下。”
    余钱说:“那就够了。刺头不怕,刺头有刺头的用处。哥你听我的,待会儿这么著……”
    他凑到余粮耳边嘀咕了几句。
    余粮听完,点点头,站起身,大步流星就往那边走。
    余钱三个人跟在后面。
    那边的人听见动静,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有的摸刀,有的攥拳,一个个紧张得不行。
    余粮走到跟前,也不停步,大咧咧往中间一站,扫了一眼眾人,粗声粗气地说:“都吵啥呢?”
    那些人面面相覷,没人吭声。
    余粮指了指自己:“老子是巨鹿余粮,原先在波才渠帅帐下当什长。打了三仗,杀了七个官军,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你们呢?”
    有个壮实点的汉子梗著脖子说:“你说这个干啥?”
    余粮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干啥?老子问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那人一愣:“啥意思?”
    “想死的,现在就往西走,去追大股,官军正等著砍脑袋换军功。”余粮说,“想活的,跟老子走。”
    另一个瘦高个儿冷笑一声:“跟你走?你是渠帅啊?你是司马啊?”
    余粮也不恼,慢悠悠往前迈了一步。
    那瘦高个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余粮一把揪住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老子不是渠帅,也不是司马。”余粮把他举到眼前,一字一顿地说,“老子是余粮。”
    瘦高个儿脸都白了,两条腿乱蹬,说不出话来。
    余粮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没事人似的:“愿意跟老子走的,站右边。不愿意的,站左边——老子不强求。”
    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蹭了一会儿,有人先动了,往右边挪了两步。接著又是一个,又是一个……
    最后十几个人,全站到了右边。
    余钱在旁边看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这哥,看著莽,可这手“先立威、再施恩”的招儿,使得真不赖。可能是天生的將才,也可能是在黄巾军里混这几个月学的——管他呢,反正现在是自己的哥。
    余粮大咧咧一挥手:“走!往东!”
    一群人猫著腰,钻进夜色里。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也越来越模糊。余钱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通红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高楼大厦,手机电脑,996的社畜生活。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苦,加班累,老板傻。可现在呢?躺在一千八百年前的乱世里,身上带著刀伤,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著。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不慌。
    甚至还有点兴奋。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一定不是。但既然来了,他就没打算窝窝囊囊的死。
    黄巾军败了?没关係。
    天下大乱?不怕。
    他有脑子,有来自后世的见识;他哥有膀子力气,能打能杀;现在手里还有十几个人——虽然都是些歪瓜裂枣,面黄肌瘦的,可好歹是活人,是能打仗的兵。
    前头余粮低声催促:“快走!別掉队!”
    余钱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风从背后吹来,带著焦糊味和血腥气。可余钱闻著这味道,心里想的却是——等过了潁水,进了山,第一件事就是让大伙儿把身上的黄巾都丟了。这东西现在不吉利,得扔掉。
    第二件事是找女人。
    不是说他想那事儿——好吧,也有点想——但主要是,一伙子光棍儿凑在一起,时间长了要出事。得有些女人,做饭、洗衣、生娃,才有家的样子。有了家,人心才稳。
    第三件事……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什么人?!”
    余钱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黑暗中,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群人影,正迎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