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昏暗战场,人海衝锋,左腿负伤

    黎明还没真正撕开夜色,战场已经被一层灰败的曙色浸透。
    战壕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牙齿打颤的轻响,以及远处连绵不断的隆隆炮声。所有人都缩在泥泞的土墙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等待那道催命的號令。
    克劳斯靠在战壕內侧,后背贴著冰冷潮湿的泥土,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没有发抖,没有闭眼,也没有像周围人一样陷入绝望的麻木。他微微低著头,目光看似涣散,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切——战壕高度、胸墙厚度、正面开阔地宽度、德军阵地大致方位、两侧弹坑分布、火力覆盖盲区……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身边的马里斯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双手死死攥著步枪,指节发白。少年几次想开口,都被林辰用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
    在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来士官的鞭子,甚至子弹。
    “听著。“克劳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极稳地开口,“等会儿號响,別站直,別大喊,別跟著人群硬冲。”
    马里斯一颤,小声哆嗦:“不、不冲……会被督战队打死的……”
    “我没说不冲。”克劳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会冲。低著头,弯著腰,踩著弹坑走,別跑直线,別停在空地上。”
    少年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在这片绝望里,林辰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克劳斯不再说话,轻轻检查了一遍手中的莫辛-纳甘。枪膛乾净,撞针正常,五发子弹静静躺在弹仓里。这是他全部的武器,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战东线最典型、最残酷、死亡率最高的人海衝锋。
    没有重火力掩护,没有战术配合,没有火力压制。
    就是用人命去填,用身体去挡机枪,用血肉去磨德军的防线。
    十冲九死。
    而他,一个营养不良、从未上过战场、左腿还没有任何防护的德裔炮灰,衝上去,几乎是必死之局。
    但克劳斯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绝境他见多了。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冷静、观察、时机、动作,才能救命。
    突然——
    “呜————!!!”
    悽厉刺耳的衝锋號,猛地撕裂战场的寂静。
    那声音不像號角,更像是索命的鬼哭,在战壕上空迴荡。
    “冲!都给我衝出去!!”
    “谁敢留在战壕里,就地枪毙!!”
    士官们嘶吼著,鞭子与枪托狠狠砸在士兵身上,把人群像赶羊一样往战壕外赶。
    绝望的哭喊、压抑的尖叫、混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
    密密麻麻的俄军士兵,如同被捅破巢穴的蚂蚁,疯了一样衝出战壕,涌向漆黑的无人区。他们挥舞著步枪,嘶吼著、哭喊著、盲目地向前冲,完全暴露在德军的枪口之下。
    克劳斯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马里斯的胳膊,低喝一声:“走!跟紧我!”
    下一秒,他没有站直,没有狂奔,没有暴露身体,直接以一个半低姿衝出战壕。
    重心压低,上半身前倾,肩膀不超过胸口高度,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弹坑边缘,儘可能缩小自己的受弹面积。
    这是最基础的现代战场突进姿势。
    在这个人人站直衝锋的年代,这一个动作,就足以拉开生与死的距离。
    马里斯虽然不懂原理,却本能地死死跟著林辰,学著他的样子弯腰低头,不敢抬头,不敢乱跑。
    战场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噠噠噠噠——!!!”
    德军的马克沁机枪响了。
    火舌在黑暗中疯狂吞吐,密集的子弹如同镰刀一般横扫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排排倒下,血雾飞溅,肢体断裂,惨叫声震耳欲聋。
    炮弹不断在人群中炸开,泥土、血肉、碎布、枪枝腾空而起,再重重砸落。
    有人被炸飞,有人被震晕,有人直接被气浪掀进弹坑,再也爬不起来。
    克劳斯的心臟稳如磐石。
    他不看两侧倒下的人,不听耳边的惨叫,只盯著前方的弹坑与掩体,踩著爆炸间隙,一步一步向前突进。
    低姿、变向、贴地、不停留。
    每一个动作,都刻在本能里。
    马里斯嚇得魂飞魄散,却始终没有掉队。他闭著眼,只顾跟著林辰的脚步,仿佛只要抓住这道身影,就能躲开死神的收割。
    就在两人即將衝进一片相对密集的弹坑群时——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股滚烫而剧烈的痛感,猛地从左腿爆发开来,瞬间席捲全身。
    克劳斯身体猛地一震,左腿一软,踉蹌著向前扑倒。
    子弹,贯穿了他的小腿。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裤腿,顺著脚踝滴落在泥泞里,开出一朵朵刺眼的腥红。
    “克劳斯!”马里斯失声惊呼,声音都破了。
    “別喊!蹲下来!”克劳斯咬牙,声音依旧稳得可怕,剧痛没有让他慌乱,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借著前扑的惯性,没有硬撑,没有站直,直接顺势滚进旁边一个巨大的炮弹坑底部。
    马里斯反应极快,立刻跟著蹲下来,缩在弹坑最內侧。
    两人瞬间消失在衝锋的人流里,被弹坑厚实的土墙彻底护住。
    外面,人海依旧在衝锋,在死亡,在哀嚎。
    德军的机枪与炮火,继续疯狂收割著生命。
    督战队的枪声,也在后方不断响起,射杀那些胆怯后退的逃兵。
    前是死,后是死,冲是死,退也是死。
    真正的绝境。
    克劳斯靠在冰冷的坑壁上,大口喘著粗气,冷汗顺著额头滑落,脸色因失血迅速变得苍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子弹贯穿小腿,肌肉撕裂,骨头受到震盪,每动一下都痛得钻心。
    重伤。
    在1916年的东线战场,一名没有医疗、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的炮灰重伤,几乎等同於宣判死刑。
    马里斯蹲在一旁,嚇得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腿伤成这样,走不了,跑不掉,德军会下来搜人的,督战队也不会放过我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少年彻底淹没。
    克劳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呻吟。
    他忍著剧痛,缓缓调整姿势,把伤腿轻轻伸直,放在最不受力、最不易二次撕裂的位置。
    动作很慢,很稳,很標准。
    他抬起头,扫视整个弹坑。
    环形结构,內壁陡峭,土层厚实,正面完全遮挡德军弹道,上方又能避开炮弹破片。
    这是战场上最標准、最安全的天然死角。
    “慌没用。”克劳斯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带著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腿伤很重,但死不了。”
    “德军不会浪费时间下来搜弹坑,他们只打衝锋的人。”
    “督战队只杀逃兵,不会管弹坑里的『尸体』。”
    “现在,这里是整个战场,最安全的地方。”
    马里斯一怔,怔怔地看著克劳斯。
    明明身受重伤,身陷绝境,四面楚歌,可眼前这个少年,却依旧镇定得让人难以置信。
    仿佛再大的危险,到了他这里,都能被轻轻按下。
    克劳斯靠在坑壁上,轻轻闭上眼。
    剧痛不断衝击神经,体力在快速流失,子弹与口粮都少得可怜。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魂穿1916,东线炮灰,德裔身份,强征入伍。
    第一次衝锋,左腿负伤,困死弹坑。
    绝境,真正的绝境。
    可克劳斯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绝境?
    不过是活下去的第一关而已。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渊的锐利。
    外面枪声震天,尸横遍野。
    弹坑之內,一伤一少,一稳一颤。
    生路,已经在绝望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