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早餐

    直到塞雷斯坐到餐桌前,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艾尔威利的房间宽敞、整洁、乾净、亮堂,有著两面墙的藏书,一张能躺好几个人的大床,地上铺著狼皮毯子,在室內还建了个小型的操场,壁炉熊熊燃烧著高品质的枝条,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不仅让百来平米的房间暖和舒適,还縈绕著一股清新的香气,让人时刻保持著头脑清醒。
    塞雷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座【岁月天使】哈义迈的雕像,那明显是父亲的手笔,线条柔和细腻。
    天使一般是看不出来性別的。
    从祂们完成大功业,飞升至高天的那一刻起,世俗意义的性別对这些如星辰一般悠久的永恒生命来说就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很多人都会对天使的形象进行中性化处理。
    但父亲的手段很特別,他有自己的理解。
    在他手中,哈义迈的雄性特徵非常明显,他强壮、俊美、袒露肩背,全身只穿著一件白袍,脸上有著怜悯慈悲的表情一手持著流沙状的圣剑,另一手高举沙漏,背后三对细长的羽翼,分別代表著时针、分针、秒针。
    整个雕像並非呆滯站立的状態,而是倾斜向上,振翅飞翔,配合自然细腻的纹理,让人感觉祂下一刻就会原地动起来,掀开天花板,腾空翱翔。
    这就是专业石匠的功底。
    不光是形体的优美,甚至从一些特意的留白中能够隱约感受到作者的心思,似乎已经有了不少上升到艺术的感觉。
    【我至少需要十五年,才能赶上爸爸的水平,想要踏入到艺术的范畴,那这辈子估计別想了。】
    塞雷斯也不指望自己成为像马尔伯勒斯、乔克尼、苏荷这样的石艺宗师,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明晰,就是个造点实用品,比寻常工人稍微高级一点的工匠。
    “平时做饭的厨娘回老家结婚了,过几天才回来,但也不影响整体质量。”
    塞雷斯收回目光,看向圆桌前,艾尔威利解开外套,顺手甩给佣人,他穿著棕色的马甲和针织羊毛衫,身材修长苗条。
    他隨意將头髮扎了个马尾甩在脑后,看起来乾净利落,一边说著,一边在塞雷斯对面坐下:
    “喜欢吃甜食吗?这儿有奶酪糖霜脆饼,浆果派,酥壳花生糕——还有我最喜欢的是水鸟蛋布丁,味道比鸡蛋少些腥气,口感更绵密一些。”
    塞雷斯一个都没听说过,隨意拿了一块看起来像是饼乾的点心,它看起来品相不是那么华丽漂亮,应该不太贵重。
    艾尔威利双腿叠在一起,静静看著他將那块点心搁进嘴里,小心咀嚼品尝。
    只是塞雷斯发现想错了,和外表的酥脆不同,这点心入口立刻变得绵密鬆软,配上刚出炉的热气,他像是咬了一口熔岩,滚烫的口感却不让人难受,一股热流从口腔暖到肠胃,越咀嚼越舒坦。
    奇怪的是,它並没有太多蔗糖的甜口,是一种混合著咸鲜和奶香的滋味,塞雷斯恰好不怎么爱吃甜的,这一块点心吃下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可真有眼光。”艾尔威利打趣道:“这么多点心里,你挑了个最贵的。”
    “啊?”塞雷斯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脑袋里两个色胚灵魂早就宕机了,只好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吃吗?”艾尔威利问。
    “……很好吃。”塞雷斯坦诚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好吃就对了,就算是我也就只吃过一回。”艾尔威利笑道。
    塞雷斯倍感压力,他拿著剩下的半口点心,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態度。
    “那,我……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些留给你……”
    “但是呢,它虽然好吃,却不符合我的胃口。”艾尔威利托著下巴,说道:“我喜欢更甜的,就算是这里面最甜的甜品,我都要蘸著蜂蜜吃。它太咸了,所以我只吃了一次。”
    “这样啊。”塞雷斯鬆了口气。
    艾尔威利道:“说起来,你吃的这块点心是大公赏赐的,叫凯吉勒酥油,用狮鷲奶和砂晶海的小麦製作的,一斤价值200银狼,平日里只有世袭的贵族才有资格享受的。”
    这一席话语,又让塞雷斯血压飞快抬升,他额头沁出冷汗,哪怕是面对格里德·伊逢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压力。
    “抱歉,威利少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僭越了规矩,我没资格吃掉这些——”
    “但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些。”
    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不断变换的脸色,上挑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他摆著手,调侃道:“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我说什么你都是特別认真的对待,真好玩。”
    塞雷斯闷声道:“求您还是別逗弄我了,少爷,咱们身份天差地別,您言出法隨,可是隨时要我半条命的。”
    “我不这么觉得。”艾尔威利托著秀气的下巴,他把椅子往塞雷斯这边挪了挪,小圆桌也不算宽,他这一换位置,塞雷斯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像是苹果和兰花混合的味道。
    【有钱真好,都能用香料洗头。】
    塞雷斯想到。
    艾尔威利切开麵包,蘸著精细的白盐,缓缓说道:“莫尔比医生说你很聪明,他说了几个小时的嘮叨,你不仅全程跟下来,还能从几万字里找出来关键信息。”
    “我只是习惯耐心倾听而已。”塞雷斯赶紧说道。
    “很多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呢。”艾尔威利突然说:“我介绍的这些甜品叫什么?”
    塞雷斯想都不想,挨个指著瓷盘里的点心,飞快地说道:“这是奶酪糖霜脆饼,旁边这个粉红色流心的是浆果派,酥壳花生糕在这个空盘子里,您刚刚吃掉了,您最爱吃的水鸟蛋布丁还没有淋蜂蜜,所以一口没动。”
    塞雷斯看了一眼对方,小心翼翼地说道:“还有凯吉勒酥油,200银狼一斤,王室赏赐……让我吃掉了。”
    艾尔威利微微歪头,眼神曖昧地凝视著塞雷斯:“我看,莫尔比医生还是说的太保守了。我自己都忘了我吃了什么,你却全记得清清楚楚。”
    “这只是石匠的基本功,少爷。”塞雷斯谨慎地说道:“我们需要常年学习符文,操控注灵台时有严格的工序流程,差一步就有可能炸死自己,所以对记忆力有较高的要求……”
    “我原本对你从那个精灵手里活下来还有疑惑,但现在,我全都理解了。”
    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塞雷斯有点彆扭。
    对方的眼神好像就没有离开过自己,总是找个理由就换个角度凝视著他,好像怎么看他都看不厌一样。
    “说真的。”艾尔威利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接著说道:“我能够猜得到你是怎么骗过精灵的,无非就是他希望挟持你,去寻找叛军们想要的东西,既然他们拐走了你父亲,那么无非就是要把石匠的技术、设备全部搬走。”
    “你很聪明,我的父亲,索西骑士,莫尔比医生,现在还包括了我,大家都看到了这一点。”
    “你通过编制谎言,让对方以为石匠的设备和技术都在卡尔曼书记官那里,然后趁对方不熟悉路况,故意带偏到兵营来,还在路上磨蹭了很久,让人们做好了准备——等到精灵被索西骑士堵住去路,你就赶紧抱住他的腰,挡住他拔刀的意图,即向索西骑士表明了立场,也避免了被精灵一刀杀死。”
    【果然,男爵那边对于格里德·伊逢的异常举动还是起了疑心。】
    塞雷斯没有吭声,强行逼著自己转移注意力,以免心跳加速引起异常。
    只有他知道,精灵那天的目的是为了夺走父亲储存的药品,他不敢暴露,那批药物太贵重了,甚至能够解决骑士级传承者的病痛和畸变,搞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
    就算自己想上交出去换取庇护也不可能,那相当於主动告诉男爵的人,自己的父亲是帝国公民,暴露身份不说,或许还会打乱父亲潜伏这么多年的目的。
    因此这个事情,只能闷著头糊弄过去。
    多亏艾尔威利当时主动出手,打死了格里德·伊逢,也没有机会审问,这才保住了塞雷斯的安危。现在就算有通灵师懂得死者沟通,可精灵的灵魂已被塞雷斯吞噬,真正做到死无对证。
    “非常感谢您拔剑相助。”
    想明白局势,塞雷斯决定主动抢先一步说道:“多亏您的剑技高超,不然我当时真要死在那个邪恶的精灵手下。”
    “那个精灵挺厉害的。”
    艾尔威利回忆起来战斗,也感慨起来:“他的白雾诡异是一方面,但更让人惊讶的是,作为一个精灵,他的刀剑技艺,特別是对近身套路的搏杀意识,竟然丝毫不弱於我们人类。”
    “这一点,真的很难得。当然,你可能理解不了……”
    “精灵的祖先是狩猎的民族,比起巨魔他们身材更苗条纤细,耐力也更强,比起来正面搏杀,他们更擅长使用弓箭、投矛和拋石索对猎物进行追踪猎杀,但在力量上,他们就不比其他的种族更有优势。”
    塞雷斯正走著神,听到艾尔威利的感慨,下意识说道:
    “为了弥补近身能力的不足,很多精灵会选择剑走偏锋,比如像德鲁伊一样寻求自然之力,藉助植物和野兽的力量作战,或者放弃常规制式的军用兵器,使用轻薄的异种兵器。比如迴旋鏢、月刃、弯刀这些圆弧形的武器能够以较小的成本获取更有效的切割力,而且对力量的要求也不高。”
    他说完这些,突然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向艾尔威利。
    艾尔威利扑闪著大眼睛,饶有兴趣地看著自己。
    【光顾著走神转移注意力,我就应该把格里德·伊逢的赋能摘下去。】
    “我……”塞雷斯灵机一动,说道:“我有一个半精灵的朋友,切奇克·亚罗,她是酒馆的侍女,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大量的精灵文化。”
    “我还想说,你一个石匠怎么还对武艺这么感兴趣呢。”
    威利少爷笑呵呵道:“既然是从半精灵口中学到的,那就不奇怪了,酒馆那个半精灵的姑娘——我也有点印象,是那个精灵父亲为了航海拋妻弃女的?”
    “是。”塞雷斯点头:“她是个好孩子,人很善良,非常耐心。”
    “我对她不感兴趣。”艾尔威利淡淡说道,他吃了几口早餐,又看向塞雷斯,“你对精灵武学的理解是对的,我们人类使用的刀剑,对於精灵来说都不太好用,他们也不喜欢正面搏杀,而是拉开距离,像舞者一样,不断接触刺探,最后找到弱点,一击毙命。”
    “但那个精灵不是这样的吧?”塞雷斯故意含糊道:“我当时虽然昏了过去,但听莫尔比医生说,他会用刀跟你碰撞。”
    “没错,这个精灵很特別,他又懂人类的战斗思维,又是精灵武艺的好手,我第一次跟他交手时候就因为这个吃了亏。”
    艾尔威利说著,转了转左手手腕,塞雷斯听索西骑士说过,威利少爷跟精灵碰面交手中受了点轻伤,应该就是那个部位。
    “您真的厉害。”塞雷斯说:“连索西骑士都感觉有些棘手的敌人,您竟然跟两次交手不落下风,难怪人们都称您天才。”
    “天才?呵……”艾尔威利轻声说了一遍,隨即就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不记恨我吗?”
    塞雷斯说:“记恨?您是说指控我父亲为叛国的嫌犯?”
    “那看来你是真不记恨我。”艾尔威利屈起手肘,托著脸颊,歪头看著塞雷斯,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跟他对视会让人不自觉感到自卑和惭愧,
    “我没得选。”塞雷斯坦白道:“无论是什么真相,事情依然如此,您跟我又没有仇恨,犯不著故意陷害我们一家,而男爵也给了足够体恤和关怀,我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老老实实服刑並为领地服务,对我们这个家庭而言,是最好的出路了。”
    “那你呢?”艾尔威利问道:“小塞雷斯,你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你很聪明,又愿意学习,说话交流都很懂事,至於你的手艺——就算你不是个石匠,你也有很好的前途。”
    塞雷斯欣然一笑,他摇摇头,说道:“那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艾尔威利看著他,问道:“你就没有梦想吗?”
    “我——”塞雷斯张了张口,目光一黯。
    他这一次没有选择压抑內心的衝动,不知道为什么,在威利少爷面前,塞雷斯並没有太多的戒备心。
    对方明明性格多变,古灵精怪,又没少杀人,但塞雷斯总感觉,艾尔威利·德·巴隆维达从未主观上存在加害自己的想法。
    “我想当个骑士。”
    塞雷斯坦白道:“我其实谈不上对石匠这个行业有什么热爱,这只是家族的传承,我是长子,这些东西被规定由我继承,而父亲也把我视作唯一的接班人,妈妈也把一切的爱优先倾注给我……”
    “实话说,我也不是多高尚的人。我只是觉得骑士很厉害,当了骑士就能脱离平民,成为贵族,还能有封地采邑,我不想让我的家人们过得太艰难,如果成为了骑士,也许以后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就能过得更好。”
    “我也不是希望,他们能够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完,只是我觉得,如果我成了个骑士,那么他们就能一开始就不被寄予极大的希望,他们可以去读书、去画画、去四处旅游,甚至去选择当个石匠,而不是必须被要求从小抡锤子、背符文、操控一不小心就会爆炸的注灵台……他们可以去按照他们想要的人生生活。”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说道:
    “其实直到两个月前,我压根不知道有什么梦想,直到那天见到索西骑士的战斗,加上后来在酒馆听人交流,我这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能够改变命运的方式,就是成骑士,而只有骑士的孩子,才有更多的机会去成为贵族,而贵族,就能像您一样过著体面的生活。”
    “那么。”艾尔威利说:“你现在还想当骑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