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玉精赤铜

    骆宾坐在八仙桌一旁心中並无一丝焦急,反而在场几人率先憋不住,程让父亲“噗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
    “犬子无状!犬子无状,冒犯了梁小姐,求求骆公子指条明路....”
    梁毓听到“梁小姐”三个字眼,神色微微不自然起来,被称作小姐这么体面的称呼,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脑海里一幅幅画卷犹如放电影般闪过。
    程让每次堵门『说教』自己时给她带来的恐惧....也因此让她在学堂饱受他人嘲笑,还有张成杰的污言秽语。
    许兰因自己长相稍微出眾一些,加上在学堂成绩优秀,上课时不时毫无顾忌地撕扯自己的辫子,丑恶嘴脸和谩骂音犹在耳......
    程正初啜泣声异常悲愴,吸引来了天福茶楼许许多多的茶客,透过敞开的房门对几人的行为指指点点。
    “这不是永兴医馆的掌柜吗?怎么在这里给人下跪磕头呢?”
    “那边是张记成衣铺的老板,我嘞亲娘嘞,这天福茶楼的东家也在.....乖乖,这是哪家公子这么大本事,给这几个奸商磨成这幅德行?”
    嘈杂的议论声淹没的呆呆矗立在门边的几个少年,他们一个个目光滯愣,原本攥得手指发白的拳头,也在不经意间悄然鬆开。
    房间內大声哭嚎的几人,正是他们自小在同龄人中作威作福的靠山,不过这一刻,这些巍峨的山峦坍塌了.....程正初卑微的姿態,洗刷了儿子程让的认知。
    在他的认知里....以自家实力,街坊邻里諂媚阿諛才是正常的,儘管自己犯了什么错,笑一笑便算过去了.....可眼前这一幕。
    著实震碎了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三观,包括一旁的张成杰和许兰,前几日课上他们俩人还在无休止的戏弄梁毓,可眼前的场面上演.....他们两人的双腿都止不住地发软。
    回去以后.....爹娘让他们脱层皮恐怕都算是轻的。
    当然,这一切生杀予夺的权利都在骆宾身上....权势的感觉,令人陶醉,这一刻和当初刚入陈家时,见陈景封锁月幔楼捉拿诡祟时的感觉很是相似,只是主人公变成了他骆宾。
    “指条明路?各位还当如今是新民政府治下那个『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的平城?
    现在是平州!一个正从血与火中重建和扩张的怀朔省治所....死那么几条无关紧要的人命,太正常不过了。
    没了你们,你们的產业也会被妥善接管,不会对平州督军府和百姓造成任何影响!”
    “反而还会少几个鱼肉百姓的奸商恶霸.....我这么喜欢上杀戮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骆宾语气漫不经心,隔著西装散发出一股惊人的热量,许兰的母亲许琴扒在骆宾粗壮手臂上的双手,瞬间被灼伤,飘出缕缕淡淡白气。
    自始至终他都很文明,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以权势压人。
    让梁毓目睹这一幕,心理上也好从柔柔弱弱的怯懦,逐渐向坚强自信的方向过渡。
    他答应过梁水生...要帮他照顾妹妹,自然也不能让这个算得上自己『半个妹妹』的小丫头受任何一点委屈。
    骆宾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轻轻摸了摸梁毓的脑袋,道:“梁毓,你觉得呢?”
    小丫头不过刚满十四岁,人生前十几年均处於底层,哥哥梁水生武道天赋惊人却不自知...这些年拉著一个妹妹,两人相依为命非常不易。
    梁毓怎会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被当做有权有势的大小姐看待,她踌躇思索了一会道,眼神光芒渐渐璀璨:“骆哥哥,先前哥哥觉得我在读书上很有天赋,不仅送我上了一段时间夜校,还给我买了许多书籍。
    有这么一段名句,我记得很清楚,叫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些时日程让等人的行径確实可耻又恶劣,或许也有这些叔伯们管教不严的缘故....但不可否认的是確实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但我想权且记下他们这一过,若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我一定会告诉骆哥哥你的!”
    梁毓小脸绷著带著一丝罕见的严肃,骆宾眸光闪烁,对这个选择不算太意外。
    毕竟一个小女孩真是要让这么多人血溅当场,才是真的心理有问题。
    不过这番话好就好在,不仅立了威,还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只要这几家今后但凡有点良心,梁毓有什么需求,都必然得鞍前马后。
    “好,那就听你的!”骆宾轻快地回答。
    顿时一股尘埃落定的鬆快感在眾人心中如潮水决堤涌出。
    “谢谢梁小姐慈悲心肠!”“我们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家里的孽子!”“你今后若在学堂不顺心了,不用找骆公子,就直接来我们医官给伯伯说一声,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场面非常热闹,门外的几个少年鬆了口气,看客们七嘴八舌。
    “小丫头耳根子就是软....我要有这机会,定饶不了这些个人渣!”
    骆宾虚压右手道:“好,从前的事权当个教训....梁毓哥哥水生离开平城给我办事去了,梁毓今后跟我同住陈公馆,如若有什么异动....我会第一时间得知。”
    许琴上前一步应道:“公子放心....往后梁毓的学费我们许家包了!有什么需要儘管吱一声即可!”
    又是一阵场面话袭来,骆宾向来不喜这些,交代了几句之后,在胡骏之略微威胁的目光下,几人將骆宾和梁毓送至楼下,远远望著那辆价值接近上万银元的黑色『冠军』汽车消失在街角。
    程正初唏嘘了一声,一把揪过躲在旁侧的程让,一巴掌含怒抽下,程让嘴角溢出一丝刺眼的嫣红。
    “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近来给家里惹了多少祸吗?读的圣贤书都被吃进狗肚子了?还不如个小丫头明事理!
    滚!给老子滚著回家!”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眨眼间半个月时间飞逝。
    骆宾盘坐在清暉院凉亭之中,呼吸均匀,躯壳之上泛著一层青光,这些日子除去妥善处理日常的琐碎事务,便是在默默精进武道实力。
    內视心房脉络。
    第十座白玉桥散去了原本笼罩的一层薄纱,显露出通体象牙白的桥体,与前世『赵州桥』有几分形似,却又更加縹緲梦幻,唤作一句“天上白玉京”都不为过,白中点缀著幽幽的冰蓝。
    “第十座白玉桥....距离凝聚十二座,转化为『星桥』不远了!”
    半个月时间他虽频繁地让胡骏之等下属关注,靠近平州城范围妖祟踪跡,但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比如白水镇,也就是李釗庆夫人的家乡,遭遇了大规模的妖灾....从一开始风景宜人的地段,短时间內殍尸遍野,无数普通人被从山坳里钻出来成群结队的鬼山魈啃下脑袋。
    甚至一度截取了平州城和津陵政府所在的都城——兰陵的官道。
    好在如今平州作为怀朔省治所,也就相当於前世的省会,津陵政府投入力度不小....除了警备司和稽妖司在暗中发力,还有一支蛰伏在城北少阳坳更北边的军队暗中拱卫。
    骆宾虽因最近城外妖患肆虐严重,没有出城.....但对这些时事的关注不算少。
    另外,东岛『京都博物学会』终於开始动了.....
    这天.....骆宾与陈曼笙曖昧完,去了温璃住所一阵龙爭虎斗之后,方还沉浸在愉悦的余韵之中,一道身著洁白西服的身影,身轻似燕地翻进裴家大宅,敲响了院门。
    骆宾穿上衣服给温璃掖好薄被边角,轻轻起身出门,看见来人相貌不由一阵腹誹。
    这人有病吧?在平州住了快一个月了,现在跑到这种地方找自己....还摸得这么清楚,合著这些时日净顾著监视自己了?
    张之嶸月白色西服夹著淡棕条纹,一眼望去贵气不凡.....只是骆宾卖相也不遑多让,两人对峙,一丝针尖对麦芒的氛围悄然酝酿。
    “什么事?”
    “想邀请你陪我去探探这个『京都博物学会』的底....你不是也很感兴趣吗?
    这次是督军府稽妖司的人在盯梢,恰巧被我撞到,知晓了去向....”
    骆宾淡淡道:“好处。”
    “玉精赤铜,锻造兵器的上佳材料,听说你用晋绥妖兵的唐横刀很顺手.....这武道越往上走,枪械威胁就越小,除非是特殊製造的复合弹药加复合长枪,否则对敌用处不大。
    而且这些复合材料,长时间使用所產生的消耗,性价比远不如用陨铁灵矿铸造的冷兵器。”张之嶸扶了扶眼镜,眼睛闪过一抹孤光。
    “玉精赤铜”这种材料,骆宾从前朝大驪钦天监留下的通识典籍《百川地理志》见识过....这是一种奇怪的铁矿,备受歷朝歷代武人推崇,是锻造趁手兵器的珍品。
    通常只会在各处名山大川中出现.....绝大部分都被隱匿蛰伏在山涧云雾之中的『隱世流派』所把持。
    就像先前帮助过骆宾女子....就是来自『缠情谷』这种流派....
    这些避世不出的流派,也被称作山上势力....颇有些道士盛世不下山,乱世也不下山的意味,主打的就是一个流水的帝王家和军阀政权,铁打的山上势力。
    对於兵器。
    骆宾著实有几分自己的想法,上次用著趁手的那把唐横刀,的確给他掀开了新天地一角.....火枪大炮有火枪大炮的好处,冷兵器有冷兵器的风采。
    虽然横刀锋锐顺手.....但他一直想要的都是长枪....白马银枪,颯沓流星,纵横捭闔,杀穿这妖武乱世即是他心中所念!
    “可以....总要让我先验验货吧。”骆宾对於“玉精赤铜”的渴望不亚於对外冷內齁女人的执念,若是能铸出一把趁手的长枪,秉於掌內....
    何等威风!
    张之嶸不紧不慢地轻笑了一声,“货没在我这....在別人那。”
    “你別告诉我是那个『京都博物学会』和白石凛那娘们发现了这东西?”
    “聪明!这东西对我来说也有大用处,一把重型武器,只需五到十斤『玉精赤铜』便能焕发利刃神兵的光泽,我的『猎妖队』也是很需要的....”
    骆宾嗤笑道:“这话对鬼说还差不多....你那『猎妖队』是什么成分,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都是一些被压抑许久的广陵省公子小姐,来体验生活的吧.....
    而且先前你对津陵政府官员赶赴平城的情报,了如指掌,如果我没猜错,还有一股势力在暗中保护著这支猎妖队.....也是你情报的来源。”
    张之嶸目光微凝,旋即瞬间又淡然洒脱起来,骆宾这种『人中吕布』的存在,若是捋不清这其中的关节,怕是还不配他张之嶸慎重对待。
    “骆兄真是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这次行动有三方势力,一是白石凛那伙人,另外就是作为『螳螂』的平州督军府稽妖司....我们则是最终的黄雀,隱匿在暗中准备伺机动手的存在。”
    张之嶸言语淡然,但略微泛红的眸子掩不住兴奋。
    他向来对这种蛰伏中悍然出手的行动,骨子里沁著浓郁的渴望。
    骆宾见他这幅稍显病態的模样...心中警惕性拉高了几分,斟酌道:
    “可以是可以....你要先告诉我,在这两波人手中,我们能虎口夺食多少『玉精赤铜』,还有之后的分配问题.....提前须得说好。”
    “没问题。”
    张之嶸就在院中和骆宾就著这一话题討论许久,敲定分配问题,约定第二天傍晚城北碰面,而后前者离开。
    院落中只余骆宾一人,倏忽间,一道柔软的娇躯从他身后环抱了过来,后背被两处柔软丰润的灼热软玉贴著,勾得人兴致再起。
    温璃温热的烫人,骆宾抱起丰腴的娇躯一番缠绵之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骆宾开车直抵镇远鏢局。
    鏢局大门古色古香,牌匾上的烫金大字龙飞凤舞....这处民间武师密集的地方,充斥著同门对练武学的激情喧闹。
    段青正指导著鏢局內一个刚入门的学徒鏢师武艺,抬眼便瞧见大门外一道挺拔健硕的身影,行进间龙驤虎步,甫一入门,气势上就镇住注视而来的鏢师们。
    这股沉渊止水的压迫感.....比在场的几位玉骨关武师还要强横不知多少倍。
    “此人是谁..”“我知道他...”之类的惊讶低呼在鏢师中如涟漪般缓缓漾开。
    段青心绪沉凝,微感不妙。
    怎么给这尊煞神来了?....难不成要接上次没完成的『踢馆』?
    “骆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镇远鏢局帮忙吗?还请先告知在下,段某好去稟告东家和小姐...”
    骆宾看著段青铁青的脸色,有点想笑,今天他来此就一个目的.....搜罗一些他们能外传的武学,將剩下『深红』的修改值合理使用完。
    仅此而已.....
    至於踢馆,不存在的。
    “我是过来学习,外加请教武道修行的....”骆宾诚恳说道。
    在场眾人嘴角都不著痕跡地抽了抽,段青一时无言,却不知真正的大师,永远都有一颗学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