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209章

    刘光琪正弯著腰,看自家小闺女蹲在地上摆弄几颗磨得溜圆的石子。听到那放轻却仍显迟疑的脚步声靠近,他没回头,只望著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心里搁著事?”
    刘光天紧走几步,凑到大哥身旁,也学样蹲了下来。他微微仰头,看著大哥被檐下灯光勾勒出的半边侧影,喉咙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亮堂。就凭他们爹刘海中的脾气和那点算计,要他主动掏出六十六块钱的彩礼,那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六十六块啊!他刘光天眼下只是个八级办事员,一个月满打满算三十三块工钱,加上零零碎碎的补贴,也凑不满四十。这笔钱里,还得先扣去要还的自行车债,再按月交一份给家里当伙食,最后能留在自己兜里的,能有十几块都得谢天谢地。这六十六块的彩礼,就算他勒紧裤腰带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大半年。
    这背后要是没有大哥点头、撑腰,他爹能掏出十块二十块,估计都得算是破天荒的慈爱了。
    “大哥……”刘光天终於出了声,嗓子眼有点发紧,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乾涩。
    刘光琪侧过脸,目光在他那又是感激又是不安的脸上扫了扫,笑意深了些:“亲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憋著不难受么。”
    “那……那六十六块钱……”刘光天抬手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訕訕地,却又忍不住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我都猜著了,准是大哥你的主意,对不对?”
    刘光琪心里跟明镜一样。
    若没有自己在旁边递话、给个坡下,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办成。
    对此,刘光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笑说:“老爷子虽然心思偏了点,但对你们几个其实不差。”
    “就算我不开口,他迟早也会把你和老三的婚事安排上。”
    这话倒是不假。
    就凭刘海中平时对刘光天那副看不上眼的模样,在原故事里,不也盘算著把厂里的於海棠说给刘光天么?
    “我明白!”
    刘光天咧开嘴笑了,悬在心头的重担总算落了下来。
    “嗯,明白就好。”
    刘光琪点了点头,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又添了一句:“结婚之后住哪儿,你有打算了吗?”
    这句话问出来,刘光天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了。
    婚后住在哪里?
    刘光天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站在一名技术干部的角度,他当然盼著能早些分到单位的房子。
    这年头为什么说劳动最光荣?
    无非是因为劳动的背后,意味著岗位、意味著贡献,也意味著实实在在的好处。
    说得直白些,他在轧钢厂做技术干部,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份工作、那份定额,还有最要紧的——单位分房的资格么!
    照理说,他一个中专毕业生,一进红星厂就有分房的指望。
    但这指望什么时候能落到实处,却谁也说不准。
    这个时代的单位分房,並不是把房子给你就成了私產,而是作为福利给你居住,体现的是厂里的待遇。
    结了婚,確实能在排队名单上往前挪一挪。
    可除了婚姻状况,还有工级、工龄这些硬指標卡著。
    如今的刘光天,顶著技术干部的名头,听著光鲜,可说到底还是个没转正的实习身份。
    得在车间踏踏实实干满一年,评上级別、转了正,才有资格去后勤科交申请。
    但交了申请,就等於拿到钥匙了吗?
    哪有这么容易!
    红星厂如今是近万人的大厂,排在他刘光天前面等房的人,恐怕能从厂门口一路排到车间尽头。
    他对象周娟那边,倒是比他进厂早,工龄也长些,说不定能早些申请下来。
    可一想到这儿,刘光天心里就堵得慌。
    自己一个大男人,挤在对象分来的房子里,那算什么?
    上门女婿!
    光是琢磨这个词,刘光天就脸上发烫,浑身不自在。
    但结了婚,再挤在老家也確实不合適了。
    明年刘光福也要毕业回来,再加上大哥大嫂偶尔也会回院子住。
    这个家,实在是住不下了。
    见刘光天半天不吱声,一张脸憋得通红,刘光琪心里清清楚楚,不由得轻轻一笑:
    “这事,你得自己好好想想。”
    “既然要成家了,往后就得自己扛起担子,不能总指望別人替你铺路。”
    “房子是大事,要是迟迟没个著落,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她嫁给你,图的不就是个安稳日子,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给不了?”
    话並不重,却一句一句敲在刘光天心头上。
    “大哥,我懂了。”
    刘光天点了点头,犹豫片刻才说:“我再过几个月就能转正定级,到时候应该能排队等分房了。”
    说到这里,他悄悄瞥了刘光琪几眼,心里翻腾了好几次,想求大哥去厂里帮著说句话,好早点把房子分下来。
    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刘光琪看著他这模样,也不再多言,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年轻人嘛,脸皮薄、自尊强,不是坏事。
    但他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真看著自家老二为这事愁得睡不著觉。
    其实他早就有了打算。
    等他们办酒席那天,在席上给老王留个位置。
    话不必点透,以老王那通透的脑子,自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既全了自己的面子,也解了弟弟的急。
    分房这事,差不多也就成了。
    隔日正是周末。
    刘光天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副食品商店八点开门,他打算赶早去挑些新鲜的菜。
    他站在镜子前,將那件平日捨不得穿的蓝布工装又抚平了一遍,指尖蘸了清水,將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一切都收拾停当,他才推著那辆擦得鋥亮的二八自行车出了门。
    周娟说好在副食店门口等他。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刘光天心头一暖,咧著嘴笑了笑,把车支好。
    两人没多话,只对视一眼,便懂了彼此的意思。
    走进店里,刘光天这回格外大方。
    说到底,也是看著他大哥的样子学来的。
    他不能丟份儿。
    周娟在旁边瞧著,嘴角抿著笑意,心里像化开了一块糖。
    除了烟和酒,刘光天还特意称了一包用牛皮纸扎得方正正的槽子糕——这如今可是紧俏东西。
    两只网兜鼓鼓囊囊地掛在车把上,左边是烟,右边是酒,中间稳稳夹著点心。
    他踏上车时,心里格外踏实。
    这年头,头一回去姑娘家,这份礼数够足,也拿得出手。
    两人並排骑著车穿过街道,刘光天蹬得飞快,周娟在后头轻声笑著。
    不多时,按事先说好的,刘光天先去周家打个前站,刘海中、二大妈和刘光琪隨后就到。
    將近九点,刘家后院。
    一家人刚吃过早饭走出院子,就见阎埠贵拿著把长扫帚,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著地面。
    瞧见刘光琪出来,阎埠贵立刻拄著扫帚凑上前。
    “哟,光奇!这一大早全家出动,是为光天提亲的事吧?”
    “三大爷早。”刘光琪笑笑没多说,只点了点头,便带著父母坐上车,嘱咐警卫员往刘光天说的地址开去。
    汽车低吼一声,缓缓驶出胡同。
    阎埠贵还伸长脖子站在那儿,脸上写满了琢磨。
    看这架势,刘家老二这回怕是真要成家了?
    伏尔加一路驶过街道。
    周娟家住的是个二进四合院,里头挤了十二户人家。
    虽不如南锣鼓巷那边三进院的气派,但位置不错,离红星厂也近。
    车刚停稳,刘光琪打眼一扫,心里便有了几分底。
    院子虽住得满,却收拾得整齐利落,没有许多大杂院那种乱糟糟的光景。
    再一想,周娟父母都是红星厂的双职工,加上周娟自己,一家三口全是工人——这条件在如今算是很扎实了。
    怪不得父亲一提这门亲事就笑得合不拢嘴。
    连刘光琪也不由暗暗点头:老二这回眼光倒是准,知道给自己寻一门好亲。
    只是不知道,周娟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
    周家客厅里,周父默默站起身,拎起茶壶给弟弟续水,態度恭敬里带著小心。
    对这个弟弟,他是又敬又怯。
    周父叫周卫东,弟弟叫周卫南,名字都带著年代特有的气息。
    和当工人的哥哥不同,周卫南在外贸部工作,行政十八级的副科干部。
    在周卫东眼里,这就是端公家饭碗、有体面身份的人。
    周卫南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先凑到鼻前闻了闻茶香,姿態摆得从容。
    这副架子在部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到了工厂工人面前,分量就显出来了。
    周卫东心里一紧,暗骂自己糊涂:怎么就把他请来了?这不是请了尊神给未来女婿添堵吗?
    万一等会儿他摆起谱来,场面该怎么收场?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只好试探著开口:
    “老二,等会儿小娟对象和他家人来谈亲事,你……稍微收著点,別让人家难堪。”
    “大哥,”周卫南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吹开杯沿的浮沫,“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就是太过实诚,在车间里摆弄了一辈子机器零件,待人接物上总缺了些圆融。那个即將上门的年轻人——侄女的对象,他虽未亲眼见过,耳朵里却早已灌满了关於他的种种。
    听说是个中专毕业生,一离开学校就进了红星厂,当上了技术员。还没正式转级呢,就骑上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这年头,一辆自行车的价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薪水。家里要是没点底子,这念头想都別想。
    这么看来,那年轻人的条件也算过得去了,勉强能配上他们老周家的闺女。但是,配得上归配得上,想要顺顺噹噹地迈进这个门,那又是另 ** 事了。
    今天这个见面,非得给他点顏色瞧瞧不可。一来,是要煞煞那小伙子的锐气,让他明白周家可不是什么没根没底的人家,往后不敢轻慢了小娟;二来,他也得亲自试试这年轻人的斤两,看看究竟是肚子里真有货,还是只是个空架子。
    ……
    周家大哥见弟弟半晌不吭声,心里著急,又凑近了一步说道:“老二,那孩子真是不错,我们厂里的,大伙都叫他刘技术员。你见了面,保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