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204章

    走出部长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远处隱约传来车间机器低沉的轰鸣,那是这片土地最恆久的心跳声。他脚步未停,朝著研究处的方向走去,心里那幅关於钢铁与电流、齿轮与信號的图景,正一点点褪去朦朧,变得清晰而坚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湖面下,新的波澜已然涌动。而他要做的,是成为那道精准引导波澜走向的堤岸。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部长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他缓缓坐直身子,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没有接话,他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簿,又拾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讲具体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现有的底子,撑不撑得起你这盘棋?我要听实在的,不要远景。”
    刘光琪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神情却鬆弛下来。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部长,我们之前完成的五轴联动中心,机械结构本身已经预留了升级的空间。现在要做的,是把『判断』和『决策』的能力交给机器——通过嵌入算法,让它能自己读懂图纸数据,自己选择下刀的路线和力道,甚至在不同工序间自动切换工具。”
    他略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將来,操作员只需要输入最终成品的数字模型,剩下的,工具机会自己完成。那才是脱离『人手』、真正属於『工业』的生產。”
    部长的笔尖终於落了下去,在纸页上疾走,划下一行行简短的词句:自主识別、路径规划、刀具调度。每一个词背后,都意味著生產线上某个环节的人力將被彻底释放。他写字的力道有些重,墨水几乎要透到纸背。
    忽然,他抬起眼,问题像钉子一样楔过来:“计算所那边,你有把握吗?別到时候机械这边万事俱备,他们那里的算法迟迟出不来——这种事我们不是没遇到过。”
    刘光琪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部长,去年帮他们攻关第二代计算机算法的时候,我就『顺便』和他们的技术组討论过数控系统的框架。几个关键模型,当时是一起推演过的。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铺垫。人熟,思路也熟,省去了许多磨合的麻烦。”
    他的语气渐趋篤定,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將到来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两年在机械精度上攒下的家底,已经站到了世界最前排。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配得上这副身手的『大脑』——一个完全由我们自主编写的数控系统。”
    他向前微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建议,和计算所成立联合课题组,集中攻坚。快则明年,慢则后年,我们要把这张牌实实在在地握在自己手里。到那时,才是一整套完整的、別人拿不走的工业实力。”
    部长听著,目光久久落在刘光琪脸上。半晌,他合上笔记簿,嘴角终於牵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部长的肯定从不会迟到。
    “你这年轻人,办事总是滴水不漏。”办公桌后的声音带著笑意,“原本还担心你被计算机那些新潮东西分了心,没想到工业布局的帐本早就在你心里算清了。”
    “就这么办吧。”
    这份支持,刘光齐从未质疑过。
    这些年在部委里步步站稳、项目顺畅、处处得人扶持,背后固然有他亲手挣来的外匯、领著国內工具机行业走到世界前沿的实绩,但更重要的,是那一层层推著他向前的手——从最早带他的组长老王,到直管的林司长,再到眼前这位一机部最高领导。他们给的从来不只是机会,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数控自动化这件事,对他而言確实不算艰深。
    毕竟,他曾是走过另一段技术长路的机械博士。
    部长从椅中起身,缓步踱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向楼下沐浴在晴光里的整个部委大院。寂静中透著一股庄重。
    “光齐同志啊。”他忽然开口,嗓音沉厚地在室內盪开,“你这套数控自动化的方案,若是真能落地,就不止是一机部的成绩了——那是要给全国工业插翅膀的大事。”
    “向上头匯报的时候,务必把道理讲透。今天咱们聊的这些前景、这些优势,你得掰碎了、揉细了,让他们听明白。”
    他转过身,走到刘光齐面前,宽厚的手掌沉沉落在这位年轻人的肩头。
    那目光里的重量,刘光齐读得懂。
    在这位部长心里,眼前的早已不是普通干部,而是能真正为这个国家的工业扛旗的人。
    肩上的温度让刘光齐心头一热,他郑重頷首:“部长,我明白。”
    谈话结束时已近正午。刘光齐退出办公室,手里多了一罐沉甸甸的军绿色铁盒。盒面上印著简练的红色字样——高级茶品。不必开盖,那几个字已道尽分量。这可不是市面上能流通的东西,纵使有金条也难换得。
    他刚掩上门,一抬眼就看见走廊那头站著的人。
    林司长好整以暇地倚在墙边,显然已等了片刻,眼里带著看透一切的笑意。
    刘光齐心里微微一紧,手腕不著痕跡地向后一转,將那铁盒掩到身后,脸上隨即浮起笑容快步上前。
    “司长,我和部长匯报完了。他请您进去……”
    林司长目光朝他身后瞟了瞟,嘴角那抹调侃藏也藏不住。
    “行啊,如今真是长进了。”他慢悠悠走过来,“来部长这儿谈工作,还能顺手捎上好东西?这茶叶,连我都没尝过呢。”
    说著伸手在刘光齐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光齐同志,我以个人名义祝贺你啊——这是发了笔小財嘛。”
    刘光齐一时没接话。
    林司长瞧他那模样,似笑非笑地挑眉:“怎么?一发財就连话都不会说了?还是怕我这老领导要分你一杯羹?”
    刘光齐一脸认真:“確实怕。”
    “好小子!”林司长被这直白逗得咳了一声,“咳……见者有份。我那部分,稍后送到我办公室。”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压根没留拒绝的余地。
    刘光齐站在原地,只能无奈失笑。
    真是新鲜。也不知这位司长从哪儿染来的风气——这算明著討要吧?
    要是让人知道,部委领导这么光明正大向下属“收礼”,还有没有规矩了?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五號楼下停稳,刘光琪推门下车时,视线便捕捉到了那几道静候的身影。
    楼门前站著三位身著洁白外衣的人,神情里带著公事公办的肃然。为首的中年医生手里握著一只牛皮纸袋——正是此前为他做过专项检查的那位保健院医师。见他下车,几人立即向前迎来。
    “刘委员,您好。”医生微笑著开口,手中的文件夹封面上清晰地印著“刘光琪专项健康档案”一行字,“我们这次前来,是遵照上级安排,为您和您的家人进行本年度上半期的例行健康访查。”
    这种上门服务式的特別检测,通常只面向核心科研人员及高级別干部。刘光琪略微一怔,没料到健康关怀的周期竟如此紧密。他隨即舒展眉头,伸手与对方相握。
    “辛苦各位专程跑这一趟,还特意等候。”他侧身引路,带著几人朝单元门內走去。
    为首的医生摆手示意不必客气:“您的健康状况是保健院工作的重点,等多久都是分內之事。”这话並非虚礼。他们虽属医疗团队,却也时常关注时事动向,自然清楚眼前这位人物所主持的每一项课题皆与国家工业命脉紧密相连。对於这样层级的人才,上级早已將其健康管理纳入了最高规格的保障体系。
    一行人走进家中时,赵蒙芸已提前备好了茶水,正待招呼。保健医生將那只牛皮纸袋轻放在茶几上,语气平稳:“刘委员,我们先做一下准备工作。”他示意隨行成员各自展开器械。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保育员一手牵著一个孩子走了进来——正是瑞雪和丰年。
    “爸爸!妈妈!”两个孩子刚唤出声,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睁著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客厅里多出的几位陌生人。那几身雪白的外衣在室內显得尤为醒目。
    瑞雪胆子向来大些。她眨著乌黑晶亮的眸子,满是新鲜地望了望那些白衣人,扭头小声问保育员:“阿姨,这些叔叔阿姨是来做什么的呀?”
    不同於姐姐的镇定自若,年幼的丰年完全换了另一副神情。
    一见到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男孩就像被惊著的小雀儿,倏地缩到了保育员阿姨的裙摆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那几个提著箱子的陌生人。
    仿佛他们隨时会从口袋里变出什么亮晶晶的可怕东西来。
    那副又怕又倔的模样,把站在一旁的赵蒙芸看得忍不住弯了眼角:“丰年,来妈妈这儿。”
    保育员连忙轻拍孩子的背,温声安抚:“不怕不怕,叔叔们不是来打针的,是来给爸爸瞧瞧身体的。”
    男孩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挪到母亲腿边,小手却仍紧紧揪著她的衣角,不肯完全放鬆。刘光琪瞧著儿子这胆小如鼠的架势,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不论什么时候,小孩子对白大褂的恐惧,大抵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倒是瑞雪那丫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著点好奇——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检查进行得井然有序。
    三位医师配合默契,听心肺、量血压、询问日常起居,动作利落而专业。刘光琪从容地坐在沙发上配合,神情平静。
    不多时,检查便有了结论。
    “刘委员,”为首的保健医生收起听诊器,面露讚许,“您身体状態非常好,心肺功能强健,所有指標都在优秀范围。”
    刘光琪微笑著頷首。
    这结果,他心中早有预期。
    接著轮到赵蒙芸。作为高级干部的配偶,她同样享有周全的健康关照。
    流程相仿,起初一切如常。
    然而,当医生將听诊器轻轻贴在她腹部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那人蹙了蹙眉,又凝神细听片刻,隨即抬眼,与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细微的停顿,让赵蒙芸的心轻轻悬了起来。
    “是……有什么不妥吗?”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摆。
    医生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取下听诊器,脸上严肃的神色如春冰化开,渐渐漾成一团温和的笑意。
    “赵女士,请別担心,”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郑重的喜气,“您身体很康健,而且——还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
    刘光琪心中微动,隱约触到了一点模糊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