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145章

    “这话可就见外了。”卢教授摆摆手,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来,“上个月所里那几个工程师回去后,可是把你的笔记当宝贝似的传阅。”他说著將手稿仔细收进牛皮纸袋,指尖在封口处停顿片刻,忽然抬起眼睛。
    “光齐同学。”他的声音沉缓下来,“这份讲义,我建议保持原貌直接成书。”
    刘光齐心头一松,这件事总算有了著落。可卢教授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扬起的嘴角顿在了半空。
    “所里现在全员都扑在二代机攻关上,实在分不出人手编教材。”老教授端起早已凉透的搪瓷缸,视线飘向窗外,“所以编写工作……確实只能拜託你了。”
    刘光齐怔了怔。
    原来所谓“共同编写”的承诺,最后竟落成这般局面。怪不得这些日子计算所安静得出奇,连例行询问进度的电话都省去了。他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一时竟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卢教授清了清嗓子,將茶缸放回原处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別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苦笑著指向墙角摺叠整齐的行军床,又指了指桌上摞成小山的图纸,“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大家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刘光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铺满演算公式的稿纸上还留著红蓝铅笔的批註痕跡。他胸口那点鬱结忽然就散开了。
    见年轻人神色鬆动,卢教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而郑重:“不过你放心,计算所不会亏待你的心血。这本教材——我们决定只署你一个人的名字。”
    他停顿片刻,让每个字都沉入空气:“这会是国內第一部系统性的计算机教程。將来所有踏入这个领域的年轻人,翻开扉页看到的都將是『刘光齐』三个字。这份署名权,是所里对你工作的认可。”
    沉默在室內蔓延。
    刘光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这份荣誉的重量他掂量得清楚——烫手,却也闪著令人无法迴避的光泽。计算所给出的条件已足够诚恳: ** 署名,全国发行,將他的名字与一个新兴学科的开端紧紧系在一起。
    他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的梧桐叶正巧旋落过窗欞。
    刘光琪的思绪飘回了大学时光。那时为了掌握这个时代的理论知识,他整日埋首於图书馆的故纸堆中,搜寻著每一份可能派上用场的资料。那些在计算机领域里摸黑前行、歷经无数次试错的前辈与同行们的面容,也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倘若,自己眼下整理的这些文字,能让他们避开些许歧途,能为这片土地上正在萌芽的计算机製造事业垫上一块基石——
    那么,就算是被“半哄半劝”地揽下这差事,也全然值得了。
    “卢教授,我懂了。”刘光琪缓缓吁出一口气,眉宇间那点残余的紧绷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平静,“为教育出一份力,我责无旁贷,没有异议。”
    卢海教授一直板著的面孔,至此才真正鬆缓开来,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好!能这样想,就对了!”
    於是,带著几分戏剧性的转折,刘光琪交出了他生平第一部 ** 撰写的专业教材。这薄薄的一册,也为他尚在展开的人生画卷,添上了一道颇具分量的笔触。
    事情既已谈妥,卢海教授瞥了眼墙上的掛钟,见时辰尚早,哪里肯就此放人。计算机教材不过是今日议题之一,他心中还惦记著更深处的东西。
    “光奇同学,不急,再坐坐,茶还没凉。”卢海教授说著,竟亲自执壶,为刘光琪续上了茶水。这姿態放得极低,倒仿佛他这位师长成了虚心求教的一方,而对面的年轻人,才是那个胸有丘壑的先生。
    “咱们……再聊聊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事?”卢教授话锋一转,目光灼灼,那点探究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分明是想再从这年轻人身上,掘出些尚未示人的真知。
    刘光琪心如明镜,却也无意藏私。这些日子为了编纂教材,他將当下能寻获的计算机文献几乎翻了个遍,又用超越时代的认知框架重新整合梳理,脑中积攒的思绪正丰沛欲溢。他便也从容道来,从分时操作、多任务並行,讲到进程调度与管理。这些在后世计算机学科中近乎常识的理念,此刻流淌在卢海教授的耳中,却不啻於惊雷贯耳,灵光骤现。这並非单纯的知识落差,更像是在漫长征途的迷雾里,忽然有人擎起了一盏灯。
    卢教授听得极为专注,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游走,留下密密的字跡。他时而抬头,眼中思绪翻涌,层层叠叠的恍然与追问交替闪现。
    话题渐深,卢海教授竟话锋一转,试探著向刘光琪请教起大型通用计算机在某一特殊领域(他含糊地以“那个项目”指代)的应用难题。这问题本身仍算停留在计算机技术范畴,但所指的方向,已然贴近了某个高度机密的边缘。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为之一滯。刘光琪心下雪亮:这已超越了寻常的技术交流,擦碰到了保密原则的边界。他虽因贡献而名列相关工作小组,也知晓那片西北戈壁上正在进行的伟大事业,但终究並非核心参与者。按规矩,卢教授不该问,他也不该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最终,刘光琪还是就计算机层面的可能性,极其克制地略谈了几句,点到即止。再多,便是逾越了。
    饶是这寥寥数语,已让卢海教授心潮起伏,恨不能追问下去。刘光琪却適时地將话题引开,转向计算机其他方面的探討。末了,卢教授旧事重提,再次诚挚邀请他投身第二代计算机的研发。
    “光奇同学,你想想看,”卢教授的语气带著感慨,“上次那个七轴五联动控制系统,已经让我们计算所使尽了浑身解数。你未来要攻克的九轴联动,乃至更复杂的系统,哪一样离得开顶尖的算力支撑?这好比为自己修筑前路,总是自家人更知根底,也更上心不是?”
    这番话,確实说进了刘光琪的心底。年前他诸事缠身,分身乏术,如今手头的事务总算梳理得有了些眉目。
    “卢教授,”他微微苦笑,抬手指了指窗外渐浓的冬意,“您看,这眼看著,可就要过年了。”
    刘光琪摆摆手,脸上掛著温和却疏离的笑:“总得让我安安稳稳把这个年过了,年后咱们再细谈,年后再说。”
    这回,他话里没把门关死。
    情形和年前已大不相同,手头堆积的棘手事务基本理清,接下来要推进的九轴项目,连同未来半导体那些高精尖產业的布局,都像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渴望著更强大的运算能力来哺育。
    再巧的工匠,手里没趁手的傢伙什也难成事。没有足够强悍的计算机支撑,后续许多构想都只能是纸面文章。
    正因如此,当邀请再次摆到面前,刘光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推说需要时间斟酌,一切等春节后再议。
    他却不知,仅仅是这般留有转圜余地的態度,已足够让卢海教授喜出望外。
    末了,卢海教授容光焕发,亲自將刘光琪送到计算所大门外,那股热络殷勤的劲头,惹得过往的研究员们纷纷侧目,暗自嘀咕: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刘总工,究竟给素来严肃的卢老灌了什么 ** 汤?
    他们哪里晓得,刘光琪的身影刚从视线里消失,卢海教授便已一阵风似地卷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接华老专线!”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现在就接!”
    ……
    第一机械工业部,研究处。
    窗外是铅块般沉鬱的天空,光禿禿的枝椏在朔风中瑟缩。年关將近的独特氛围,隨著日渐凛冽的寒气,悄然浸润著部委大楼的每个角落。
    此时,距春节假期只剩寥寥数日。
    多数人的心思已有些浮动,毕竟部委机关不比生產一线,年前无需抢工衝刺。按常理,该完成的年度任务此时大抵都已尘埃落定,只待最后那场全体职工大会开过,便可安心等待假期来临。
    然而,研究处那间属於刘光琪的办公室內,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仍持续著,清晰而稳定。
    七轴联动数控工具机的量產,確是一道难关。至少,以当前计算机的运算水平,每一台工具机控制系统的调试与生成,都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计算所那边,也不可能將全部资源长期倾斜於单一项目。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话机骤然鸣响,打破了研究室专注的寧静。
    刘光琪拿起听筒,那头传来部委办公室助理的声音,语气里压抑著明显的兴奋:“刘处长!中科院技术科学部的同志到了,正在部长办公室,说有重要文件必须当面呈送您本人。”
    “中科院的同志?”刘光琪微怔,隨即想起中科院学部委员的遴选会议近日召开,心下便有了几分瞭然。
    他將正在审阅的报表折好收进抽屉,起身快步下楼。
    刚踏进部长办公室,便看见两位身著中山装、神情庄重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手中端著一个深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是刘光琪同志吧?”为首的中年人率先迎上一步,笑容得体而正式,“我们是中科院技术科学部的,专程为您送达学部委员证书。您在本次遴选中获得全票通过,院內公示程序也已完成。这是您的证书及相关公示文件。”
    部委办公室內气氛肃然。那份代表国內学术界极高荣誉的证书,被中科院工作人员双手递到刘光琪手中,质感厚重。
    “刘委员,”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带著不易掩饰的感慨,隨即又特意强调道,“您是中科院自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学部委员。”
    他稍作停顿,仿佛要让这句话的分量充分沉淀:“技术科学部以往的委员,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像您这样以二十四岁的年纪全票当选,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並非客套的恭维。任何人翻开刘光琪那份履歷,恐怕都会下意识忽略年龄栏那个小小的数字。那上面罗列的技术突破与重大贡献,密集而扎实,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所能积累,反倒更像一位毕生埋首耕耘的老专家。年龄,在他浩如烟海的成就面前,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註脚。
    又有谁能质疑这些功勋的含金量呢?
    一切都有目共睹——那为国家换取宝贵外匯、助力偿还债务的创新產品;那突破技术封锁、撑起製造业脊樑的数控工具机;那填补国內空白、培育后继人才的计算机专业教材……桩桩件件,皆是掷地有声的硬核业绩。
    寻常人哪怕只得其中一项,也足以记下一笔扎实的功绩。
    可刘光琪呢?
    他肩上揽著的,竟是这般多的成就。
    如此人物,若要迈进中科院的门槛,受聘为学部委员,莫说全体无异议,便是破格擢升,旁人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更不必说。
    他所钻研的每一样,都繫著国防建设的命脉。
    往来交接的,儘是上层的院委要员。
    说得实在些,只要刘光琪自己行得正、立得直,单凭这些沉甸甸的成果,便无人能动摇他分毫。
    根底端正,前路光明。
    天色向晚,外交部大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