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下 笼中鸟

    诺诺接过书,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跡依然清晰。行云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几行字上。
    “这里。”
    诺诺凑过去看。
    那几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工整的小楷:
    “璃月古传,有奇石九枚,散落四方,名曰追敘,內蕴神光,凡人触之可见异象。或言其为仙人遗物,能追溯往事;或言其为封印之物,不可轻动。”
    诺诺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就这些?”她问。
    “这些都只是些民间传说。”行云合上书,“更具体的那就是田铁嘴编的那些评书故事了,就更是真假难辨了。”
    诺诺没说话,只是盯著那行字看。
    行云看著她,轻声问:“这东西很重要?”
    诺诺回过神,把书合上。
    “不知道。”她说,“就是任务里碰上了,想多了解点。”
    行云点点头,没再问。她把书往诺诺那边推了推:“这本书你拿去看看,反正我也用不上。”
    诺诺接过书,手指摩挲著泛黄的封面。
    “谢了。”她说。
    行云给自己续了杯茶,慢慢喝著。
    窗外竹影摇曳,茶已经凉了,杯中的茶叶沉在底部,静静地伏著。
    “对了,”行云忽然道,“你刚才说任务,你们那个什么执行部,任务多吗?”
    诺诺没接话,只是嘴角翘了翘。
    “多啊,有时候多得烦人,而且每次都要满世界跑来跑去。”
    “危险吗?”
    诺诺低头看著手里的书,没马上接话。
    行云望著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垂了下去。
    “算了。”行云说,“不问这个。”
    她又抿了一口茶。
    “你知道吗,”她忽地开口,语气淡得像杯中的茶,“每次你来,我都觉得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诺诺挑眉:“怎么,我长著外星人脸?”
    行云笑了,笑得很轻,和风吹过水麵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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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长相。是感觉。”她说,“你身上有那种……怎么说,那种隨时可以走的劲儿。想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以后大概也要死在这里。我们这种人,盆里的花似的,根扎死了,挪不动。。”
    诺诺没接话,只是看著她。行云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神情。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远远的。
    “行云。”诺诺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出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去哪?”
    “不知道。哪都行。反正不是这儿。”
    行云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看了很久。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想过。”她说,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想过。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行云抬起头,看著她。
    “因为想了也没用。”她说,语气还是温温淡淡的,“我是行家的大小姐。这家业,这些人,这些规矩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定好了。想不想都一样。”
    诺诺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想起陈家。想起那些从小被安排好的路,上什么学,交什么朋友,嫁什么人。每一步都有人替她想好,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画好的格子里。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真的逃出来了吗?)
    阳光缓缓移动,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竹影也跟著变了方向,斜斜地映在纸窗上。
    行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这间茶室是谁建的吗?”她忽然问。
    诺诺摇头。
    “我祖母。”行云说,“她嫁进行家的时候,说想有个能安静喝茶的地方。我祖父就给她建了这间茶室。”
    她伸手推开纸窗。窗外的竹子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到那些细长的叶子。
    “她在这间茶室里坐了几十年。”行云继续说,“喝了几十年的茶,看了几十年的竹子。最后死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风吹进来,带著竹叶的沙沙声。行云的裙摆被吹起一角,她抬手按住。
    “我小时候问她,你一辈子就待在这儿,不闷吗?”她说,“她笑了笑,说『闷不闷都一样,反正这里是我的家。』”
    诺诺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行云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片薄薄的羽翼。
    “后来我才明白,”行云说,“她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了,这家业,这些人,这些规矩早就把她绑死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找一个能安静坐著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著诺诺,笑了笑。
    “所以你每次来,我都挺高兴的。”她说,“因为你不一样。你还能走。”
    诺诺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诺诺开口。
    “行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顿了顿,“其实我也说不准。”
    行云看著她。
    诺诺低头看著手里的书,手指摩挲著泛黄的书页。
    “你说的那个隨时可以走的感觉,”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行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逃出来了,”诺诺继续说,声音很轻,“有时候又觉得,其实还在笼子里。只不过笼子大了一点,从陈家换成了別的。”
    行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女人並肩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竹子。阳光西斜,在她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所以呢?”行云问。
    “所以——”她忽然笑了,有点没心没肺的,“所以我得趁还没被彻底绑死,多出来透透气。比如来你这儿蹭茶喝。”
    行云微微一怔,旋即眉眼都鬆快开来。
    “你啊。”她说。
    诺诺把书收进包里,站起来,拍拍屁股。
    “行了,我得走了。”她说,“再不走天黑了。”
    行云也站起来,送她往外走。
    穿过茶室的门,走过青石板小径,绕过影壁,回到大门口。夕阳开始西斜,把街道染成暖橙色。
    诺诺站在门口,转身看行云。
    “谢了。”她说,“改天请你吃饭。”
    行云挑眉:“你每次都说改天。”
    “这次是真的。”诺诺笑了,“等我任务结束,一定。”
    行云点点头,站在门槛里,看著她。
    诺诺转身准备上计程车,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行云。”
    “嗯?”
    “你弟弟行秋最近在忙什么?”
    行云愣了一下:“他?整天往外跑,说要行侠仗义,查什么矿石的去向。怎么了?”
    “让他小心点。”她说,“年轻人嘛,总要撞几次墙,但別撞太狠。”
    行云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诺诺说,“就是提醒一声。”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行云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抬手按住。夕阳的余暉落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院內。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迴响,竹叶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傍晚,飞云商会的书房里。
    行秋推门进来,把背上的包袱扔到一边。他今天又跑出去行侠仗义了,跑了一整天,累得够呛。
    路过茶室的时候,他看见姐姐站在门口发呆。他没打扰,径直回了书房。
    书桌上摊著他偷偷记录的帐本,上面列著最近调查的“灵韵矿石”异常去向。有几批矿石的买家很神秘,收货地址都是些偏僻地方,明蕴镇、归终原、瑶光滩……那些名字他一个个记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皱起眉头,盯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这事……”他喃喃自语,“可能没那么简单。”他合上帐本,把古籍放回原位。
    窗外天色渐暗,他决定再去那几个地方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