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下 代价与承诺

    凯撒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风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
    远处的城市越来越热闹。车流在街道上缓慢移动,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
    他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红茶,茶已经完全冷了,苦涩的味道更浓。他一饮而尽,任凭那股苦味在舌尖和喉咙里蔓延。
    然后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房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他想起尼伯龙根计划之前,弗拉梅尔问他的那句话。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诺诺昏迷的那两年,他每周都去医院。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窗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就是醒不过来。医生说她的身体没问题,只是意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个下午,那时候他发誓,只要她能醒来,他什么都愿意做,现在她醒了,但他发现自己能做的,依然有限。
    他想起弗罗斯特最后那句话:“有些事,迟早要面对。”但他想用他自己的方式面对。
    九点十分,凯撒敲响了1828的房门。
    门开了,诺诺站在门口,头髮湿漉漉的,裹著酒店的白色浴袍。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凯撒走进去,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诺诺的房间格局和他的差不多,只是朝向不同,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吃早餐了吗?”他问。
    “没。”诺诺走进浴室,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等会儿叫送餐。”
    凯撒靠在沙发上,听著那嗡嗡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茶几上铺开一片暖黄。
    十分钟后,诺诺走出来,头髮已经吹乾了,鬆鬆地披在肩上。她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长裤,在凯撒对面坐下。
    “早上接电话了?”她问。
    凯撒点头:“家族那边问任务情况。”
    “哦。”诺诺拿起酒店送餐的菜单,翻了两页,“没別的?”
    凯撒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脸上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想让我匯报什么?”
    诺诺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算了,不问。”她继续翻菜单,睫毛低垂,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凯撒看著她,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切出明亮的边界。诺诺的脸在光里显得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昨晚並没有睡好。
    “你吃什么?”诺诺抬起头。
    “隨便。”
    “那我帮你点了。”她拿起电话,给前台报了两个人的早餐。
    掛了电话,她又看向他。
    “你今天干嘛?”
    “等零的消息。”凯撒说,“她说今天去玉京台预约,等通知。”
    “然后呢?”
    “然后……”凯撒想了想,“等唄。剩下八颗追敘之石还不知道在哪儿,施耐德那边也没消息。”
    诺诺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五分钟后,早餐送来了。吐司、煎蛋、咖啡、橙汁,还有一小碟水果。服务员把餐车推进来,摆好,退出去,关上门。
    两人坐在窗边,开始吃早餐。
    诺诺用叉子戳著煎蛋,戳得蛋黄都流出来了,金黄色的液体在白色盘子上漫开。她用叉子划拉著那些蛋黄,划出一道道痕跡,就是不吃。
    凯撒看著她,忽然想起枪柄內侧刻的那行字。那是他自己刻的,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for her.”
    为了她。
    他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但为了她也包括把她推进那个火坑吗?
    那个被称作加图索家的火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他必须自己决定。
    “凯撒。”诺诺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诺诺看著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没事。”她说,低头继续戳那个已经烂掉的煎蛋。
    凯撒看著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很暖。
    他想起母亲的脸。那张脸很模糊了,他那时候太小,记不清具体的五官。他只记得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记得她空洞的眼神,记得她永远听不见他喊她。
    古尔薇格,那个名字在加图索家是禁忌。没有人提她,没有人记得她。她像是从未存在过,但他记得。
    他记得她死的那天,家族成员在她房间外面等候。他们脸上带著悲伤的表情,嘴里说著安慰的话。但他们的笑声,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终於死了。”
    “那个污点终於没了。”
    “加图索家终於乾净了。”
    那些笑声,他记了十几年,现在他们想让诺诺去新娘学院,让她成为加图索家的一员。
    他们说新娘学院的课程,是每个嫁入加图索家的女人必经的路,他们说的都对。从家族的角度看,每一句话都对。
    但那些笑声呢?那些庆祝母亲死亡的笑声呢?那些笑声也在等著诺诺吗?
    凯撒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不能让那些笑声,落在她身上。
    “我吃完了。”诺诺放下叉子,盘子里的煎蛋已经被戳得不成样子,“我去换衣服,等会儿出去看下,看看璃月港的地头蛇有没有关於这些的情报。”
    凯撒点头:“好。”
    诺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她看著他,那眼神里有担忧,有迟疑,有某种他说不清的情绪。但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臥室,关上了门。
    凯撒坐在窗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阳光越来越亮,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他想起枪柄上那行字。
    “for her.”
    为了她,不管代价是什么。
    上午十点,酒店走廊。
    楚子航走出房间,正好看见凯撒从1828方向走过来。两人目光交匯,凯撒点了点头,楚子航也点了点头。
    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门一扇扇掠过,像是永远不会打开的秘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迴荡。
    臥室里,诺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色四叶草耳坠。那是很久以前,她答应去新娘学院的时候,自己买给自己的。那时候她想,也许那个地方能让她找到点什么。
    窗外的阳光很亮,很暖,她转身,离开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