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十二人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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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碧蓝如洗。
    老周头扛著锄头,走在出村的道上。
    眼下正是梅雨时节,三天两头就是连绵不绝的小雨,彼此趁著这功夫,多去田里看看。
    可没走两步,他就错愕地抬起了头。
    他似是听过到了仙长的声音?
    而隨后的一句,也证明了他並没有听错,就连跟在身后的其他农民也都一个个抬起了头,面露好奇之色。
    “是陆先生的声音吧?”
    “对,没错,是仙长的声音。”
    声音很温和,並不似九霄雷音,反而像沐雪春风,可大家不只没有感到困意,还有种映在心里的感觉。
    声音飘渺悠扬,眾人理应听不出它来自何处。
    但眾人全都默契地看向了东华山的方向,不仅是因为他们知道东华山所在,更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什么正指引著他们。
    村外,村內,山林中,营寨里,眾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营寨的雨比村子停得稍晚。
    ——啪。
    谭好从屋中衝出,一脚踏在了水洼上,紧紧盯著东方,那边是石中村的方向。
    “急是急不来的。”谭老从屋里走了出来。
    谭好看向了爷爷,什么都没说,可那一双带著色彩的眸子,又仿佛將什么都说了个乾净,身为爷爷的谭老又怎能忍心拒绝。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回屋换身打扮再去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天天去药园。”
    看著谭好湿漉漉的裤脚,谭老嘆了一口气。
    有时,他不禁在想。
    那日收留陆轩,让谭好认识陆轩会不会是一场孽缘?
    而自己决定搬进洞天,又是不是悲剧的开始?
    原本,谭老是有些动摇的,甚至想过离开洞天,可方才陆轩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想通了。
    谭好有谭好的路。
    他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傢伙,又何必去操这个心?
    若是谭好能跟著陆轩学些本事,即便日后没有在一起,也不必守著一副残躯,在营寨中蹉跎一身。
    谭好红著眼,给了爷爷一个拥抱,才折身返回了屋。
    珍姨就住隔壁,由於地势,让人有种错开一层楼的空间感。
    她双肘撑著屋外走廊的护栏上,看到有些出神的谭老,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別去想了,短时间內怕是抱不上孙子了。”
    谭老无奈,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珍姨,“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没个正经,好丫头能安安稳稳地过好接下来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够了。”
    珍姨渐渐收敛了笑意。
    谭老还以为是说年龄惹怒了她,却不曾想珍姨却话锋一转道。
    “那你呢。”
    “我?”谭老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姐都走了这么久了,你就打算这么下去?”珍姨意有所指道。
    谭老没来由地心里一土,瞥了眼目光灼灼的珍姨,乾笑道:“我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去想那些做什么,这不是凭白给人添麻烦吗?”
    谭老说完,就准备逃走。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因一句话僵在了原地。
    “有些事,生前一直逃避,过个几年,它就不会成为遗憾了吗?”
    ……
    陆轩道完,便盘膝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穿过林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到的是赵如龙,那个曾在林中被陆轩发现偷偷练拳的傢伙,在听到陆轩声音的瞬间,就衝出了屋子。
    隨后就是铁匠坊的段麟三兄弟。
    三兄弟这些日子一直以打铁为生,村里的米粮是按人头分发,可山中野味大都是以物易物,要靠自己努力。
    可隨著时间推移,大家都有了铁器,他们大多数时候也就清閒了下来,
    吃食倒是小事,但三兄弟都是年轻人,哪里閒得下来,一商量,索性也就上了这东华山,看能不能学习本事。
    除了四人外,陆陆续续又有人到来。
    他们大多是村中读书的孩子,此刻正由家中大人陪同来到了山上。
    这些大人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中孩子。
    他们自己大都对自己资质心知肚明,陆轩传武,他们尚且不怎么用心,今日传道,大抵也是如此。
    陆轩等了半宿,该来的也都来了。
    他看到了很多熟面孔,更准確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熟面孔。
    看著尚在襁褓的婴孩,又看了看那些连路都走不稳,由父母背著上山的孩子,陆轩也露出了无奈。
    “传道之事並非一日之功。”
    “今日,我在东华山立下道统,只有尚在一日,年年皆可学道,诸位大可不急於一时。”
    见眾人犹豫不走,陆轩只好了当道。
    “不足八岁者,退下。”
    “不识字数者,退下。”
    “非是为道而来,看热闹者也一併退下。”
    听到陆轩开口,一眾凑热闹的村民才只好一个个转身,陆续下了山,但今日之事成为眾人口中谈资,显然是免不了了。
    充数的人走了,陆轩身前也就只剩下十二人罢了。
    並非所有满足条件的孩子都留下了,也有很多隨著父母下了山。
    他们並不想学什么道,和父母过完安寧一生便是最大的愿望,陆轩也没有想著去解释,凡事都有命数。
    並且,陆轩也不认为他们的选择有什么不对。
    回过神,陆轩看著眾人终於开口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我今日传道法,便是教你等他日有选择的余地。”
    “此番修行不入门墙,不称师徒。”
    “每人可在我座下修行三年,时满之后,自选去处。”
    眾人静悄悄的,都看著陆轩,看著他盘坐青石上,向眾人讲述著修行之路。
    比起以往,仙长多了一丝大道在我的狂傲,也多了一丝仙道飘渺的悠长,让人不禁生出敬畏,面露憧憬。
    他们知道,这才是修行之人该有的样子。
    “今日先定心,再择道。”陆轩一挥,石前就多了十二道团蒲。
    眾人一一学著陆轩盘坐,就见他继续说道。
    “何为修道?”
    “有人说是修身,也有人说是修心,更有人归为吐纳。”
    “三者皆是,也不是。”
    “想要入道就必须定心,定心也是定性,唯有定了心才能吐纳、修身、修心,这是修行的基础,心不定者,万事皆休。”
    “定心有三重。”
    “第一重为静定,祛除杂念,如清风拂面,不为妄想所迫。”
    “第二重为心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万事成空,外界一切皆在感应当中,却又不为其所动。”
    “第三重为我定,守得一个『我』,拨开云雾见月明。”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陆轩在这里只讲了定心三重,却足以囊括许多修道之人一生也走不完的路。
    “你们只需要做好静定,便足以让你们成功入道。”
    陆轩看著眾人,有人眉头紧促,有人豁然开朗,可也有人双目空空,显然对他的话,各有各的理解。
    定心是结果。
    想要成功定心,还需要方式方法,这同样也是道。
    陆轩看向了场中静坐著的谭好。
    “谭好,你喜欢看书,可以通过看书来抓住心中的静感,当你什么时候不看书也可以达到那种程度,便能入定了。”
    谭好本想点头回应,却见陆轩已然看向了另一边。
    “段麟、聂准、华雄。”
    “你们三人擅长打铁。”
    “若是喜欢打铁,你们也能藉此入定,可若非发自內心喜欢,就难以从中寻得安寧,可以试试劈柴、垂钓。”
    说罢,陆轩又看向了年纪最大的赵如龙。
    “赵如龙,你常练五禽戏,想要入定却不能通过它。”
    “你在练武时,心中充满了执念,可越是执著就越是难以入定,必须另寻其道。”
    挑了几个例子来形容,让眾人所谓定心了解更深。
    做完这一切,陆轩继续道。
    “假外物入定是一条路,但並非没有这条路就无法入定,你们若是想,也可以学我五心朝天,盘膝而坐,由此入定,也未尝不可。”
    静坐看似简单,实则最难。
    身易静,心难静,人一静便杂念纷飞,非心思通明者,难以真正入定。
    入定是修行的前半步,后半步却是感摄。
    唯有感摄到了天地灵气,才能进行吐纳,真正纳气於身,步入修行之境,而这后半步就非人力所能及,而是需要法!
    何为法?
    金丹法、炼气法、地仙道、观想法,一切有为法。
    陆轩不打算传他们练气道。
    更准確来说,他不准备每个人都传炼气道,他准备观其性情、资质,再定他们各自的道路,是谓有教无类。
    因此,陆轩並没有急著让他们择道。
    他传下了道经,一人一卷。
    道经並不涉及修行法,只是教他们什么是道,什么是法,什么又是神,什么又是有为而无为,而这一读就是半个月。
    趁著这个时间,香菱也找老周头在山上搭起了屋。
    为了和陆轩居住的主峰区分开,一眾人学道的峰被村民称为了小东华峰。
    横竖只是个名,陆轩也接纳了下来。
    老周头以为眾人要在山上长住,原本是想搭些住宿和食堂,可香菱知晓陆轩的意思,並没有让他在山上搭些密密麻麻的木屋出来,只建了个学堂。
    小东华山距离村子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去营寨也只是多个传送门。
    一方面是没有必要。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陆轩不希望他们天天窝在山上。
    每日辰时,十二人准时上山。
    申时,下山。
    每日的午食,是石中村的村民主动送上来的。
    为了眾人方便,老周头还领著几个壮汉修缮了一下上山的路,让原本湿滑的土路成了石阶,大家没特地道谢,但心里都很感激。
    又一日,陆轩站在学堂门檐下
    。
    前方是一片漆黑,乌云中时不时闪过几道雷光,让小东华山陷入一片晦暗中。
    他是喜欢雨的。
    天是清,地是浊。
    日是阳,夜是阴。
    那雨就是桥,將万般自然连接在一起。
    每当这时,陆轩总感觉自己身上会少去许多白天的焦灼、愤懣,夜里的孤独、淒冷也连带著弱了几分。
    道法自然。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吧。
    忽然,一把伞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陆轩眸光微动,最先出现的是一卷秀髮,隨后是香肩,其次才是那身和陆轩极为相似的黑裳、皮靴。
    “你在看什么?”谭好走到学堂前,將雨伞收了起来,好奇问道。
    她总感觉陆轩有些失神,这可不多见。
    陆轩轻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我以前上学的事,”
    “上学?”谭好更好奇了,“陆大哥以前上学是什么样的?也是在山上?”
    谭好没上过学。
    男女有別,城中学堂只准男孩就读。
    从小到大,谭好全是在家里自学的,有哪些书便看哪些,心中挺羡慕那些能去学堂上学的孩子的。
    “算是吧。”陆轩笑道。
    他上小学时,学校在后山坡上。
    读中学时,跑到了主城外。
    读大学时,学校更是在穷乡僻壤,一句山上,还挺贴切的。
    两人说笑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现在了远处的山道上,修道在於恆心,即便陆轩未说,他们也还是一个不少地全都上了山。
    眾人落了座,陆轩这次却没有再拿出《道经》讲解。
    “大家该学的都已经学了,也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陆轩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很多东西,大家不识得,只知一个个散发著七彩华光的玩意在虚空中沉浮,极为不凡。
    “谭好。”
    “在。”
    “你心思灵敏,悟性极佳,適合金丹法,今日传你《红尘百转万化经》,望你不忘初心。”
    “明白。”谭好回答的剎那,一道流光就落在了她的怀中。
    ……
    “段麟。”
    “在。”
    “你性如火,心如金,今日传你《毕方神火观想图》,望你不忘初心。”
    “明白!”段麟激动道。
    ……
    “聂准……华雄……赵如龙……”
    “在。”赵如龙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著陆轩,满是期待。
    十二名准弟子中,就属他尚未入定,但这不妨碍他对修行一事充满了热情,他相信自己假以时日一定不弱於在场的其他人。
    “你为人执著,一生恐伴杀伐。”
    “今日传你《白虎啸杀应劫典章》,望你好自为之,善始善终。”
    相较於其他人,陆轩对赵如龙的话语未免显得重了些,其他人都往了过来。
    可赵如龙似无察觉,磕头一拜。
    “谢,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