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桑羊公

    如果说昨天还是妖魔遍地、魑魅横行,那今天多少有些十室九空的意味了。
    走在街上,看著街檐上那空落落的旌旗,摊前摊后就是一副凋敝景象,不由让霍青心生诧异,忍不住看向了陆轩。
    “有没有感觉今天比昨天少了很多?”
    他没有说妖魔,但陆轩能理解他的意思,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可总不能说是自己心血来潮吧?
    “或许是在屋里,不想出来逛街吧。”陆轩隨口就道了一句,所过之处,妖魔无不避让三分。
    神特么逛街。
    霍青的嘴角抽了抽,但也不好说些什么。
    傻子也能看出肯定是陆轩做了什么,否则今天怎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他还以为陆轩少而持重,身怀侠气却不意气用事,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判断多少主观了些,有失偏颇……有失偏颇……
    眨眼间,一片被染成絳紫色的砌石路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霍青身为诛魔军將士,日日月月都在和妖魔廝杀,一眼就看出这是妖魔的血,多得发黑,不知匯聚了多少妖魔亡魂。
    陆轩镇定自若地踏了上去,大眼子紧隨其后。
    霍青不至於连个大眼子都比不过,心中略作建设,就一路紧跟上了陆轩。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的原因,街道出奇的静。
    连续走了好几条街,所见妖魔也不过是小猫三两只,楼上、屋中、门缝里……恶意依旧,可却徘徊不前,昨日那种举步维艰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陆轩的目標地是生聚斋。
    昨日他逛了大半座百垢城,並没有发现如妖魔堡那般的黑珠工坊。
    可陆轩明白,自己没有发现並不意味著这里没有,或许只是没看到,又或许是被藏了起来,这里的主人想要不让外人知晓,不过是举手之劳。
    生聚斋听著带有佛家的慈悲意,可却是个贩卖奴隶的地。
    他们將掳来的各域凡人分作三六九等,卖给妖魔、邪修,只要出得起价,任何人都能是他们的客人。
    可陆轩还没拐进生聚斋所在的街,就有人拦住了他。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说他的主人想要请他在酒楼一敘,陆轩没理会,下一个巷口又换了个中年人,同样说要请他一敘。
    陆轩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请他,也有可能不是人。
    陆轩不喜欢宴会,更不喜欢陌生人的宴会,拋下一句“早上不宜饮酒”的戏謔,就撇下了他们。
    似乎是明白了陆轩的决心,后续也再无人打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从平坦宽敞的大道拐进了小路,这里仅供两三人並肩通行,还布满了坑,偶尔能看到里面的积水。
    虽说破落了些,但人气却上来了。
    他偶尔能遇到一些人,有披著僧袍的短髮和尚,有抱著浮尘的脏衣老道,还有面目全非的可怖女修,他们都用双脚在巷子里行走,像极了世俗的凡人。
    可仔细一看,他们每人身上都有法光流转,最次也是筑基修士。
    也是。
    在这种妖魔杂居的城中,修行金丹法的练气小修恐怕根本就活不下去,出了城就会成为妖魔口粮,又或是被哪个邪修抓去,不会比凡人好上多少。
    不到半炷香,他就看到了一个四合院。
    不少邪修都从里面走出,手边还牵著个面黄肌瘦的凡人,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其中也有天庭<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人跟著邪修一同走出。
    甚至,陆轩还看到一个人和修士有说有笑,看向其他货物的眼中儘是不屑。
    可陆轩知道,这人死得一定会很惨。
    那些面黄肌瘦的下等货,被邪修买去无非是当个杂役,再不济当个农奴、药奴,怎么也能活一些时间。
    可像他这般天庭<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一看就是身怀异骨灵根,指不定今晚就进了药炉。
    若邪修想物尽其用,剥皮抽筋、化骨炼魂也不是没有可能。
    莫看这傢伙笑得开心,过了今晚还犹未可知。
    陆轩走到了四合院前,说是四合院,这里更像是一个偏僻的坊市,周围的矮小房屋围成了一个封闭空间,看上去还不小。
    可诡异的是放眼望去,整个四合院都空无一人,也不知先前的人从何而来。
    陆轩知道,这是有人在这布下了阵。
    波光一动,一个美貌女修就从里面走出,手中还牵著一根细绳,两息后,细绳的另一端也从波光中爬出,赫然是个四肢跪地的俊俏青年。
    看到有人驻足院前,美貌女修有些诧异。
    可当她见到陆轩时,双眼顿时一亮,不由攀谈道:“道友,可愿与我回府畅聊一番,见识下巫山美景?”
    陆轩侧首,看了她一眼。
    眸光如露亦如电,女修只觉一丝电光闯入了她的识海,转瞬之间就演化出氤氳雷云,直捣黄龙。
    “啊!”一声惨叫,女修就向后倒去。
    陆轩不管不顾,直接朝四合院踏去,波光一动,鼎沸人声就席捲耳畔。
    陆轩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陆轩。
    四合院笼罩在阵法之下,外人看不到里面,可里面却能將外界看个通透,那女修在陆轩手中吃了一记闷亏,自是逃不过他们的双眼。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面带惊疑,但没有一个起身离开。
    他们不相信陆轩敢来生聚斋捣乱,也不怕他捣乱,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陆轩是不是过江龙还说不定呢。
    霍青化身的滑头鬼和大眼子也先后踏入其中。
    一进院,霍青就感觉到了不对,那一双双盯著他们的眼睛,著实让人不安。
    陆轩的气將他们纳入其中
    这是陆轩的意,也是他的念,更是他的法力剑意,破不了它,就害不了两人。
    四合院里有个主屋,五丈屋內自含乾坤。
    无数亭台楼阁纵横交错,其中一个身穿玄黑袞袍的老人睁开了眼,將屋外的一切都纳入眼中。
    陆轩仍站在院中,他想问问旁人,管事是谁。
    可也就是这思索的片刻间隙,他感到有东西出现在了自己的脚下,它想要干预自己,却又被自己的法念所阻止。
    他看向了身后,霍青和大眼子已然没了踪影。
    陆轩笑了笑。
    既然这样,如他所愿又能怎样?
    等他主动敞开法念,一阵天旋地转,他就出现在了一座亭台之上,上下四方全是数之不尽的阁楼,一眼望不到头。
    陆轩知道这是幻影,他並不想理会,只是將目光放在了袞袍老者身上。
    “阁主相邀,意欲何为?”
    霍青和大眼子紧紧地站在他身后,在经歷了改天换地,却没有看到陆轩之后,两人都被嚇得不轻,生怕著了谁的道。
    大眼子害怕自己小命不保,霍青却害怕自己成了陆轩的隱患,被拿来暗害陆轩。
    好在陆轩的及时出现,这才平息了他们的担忧。
    此处地界古怪,契机勾连一片,生生不息的同时又暗涵杀意,有点像李慕然的阵法,可又大为迥异,不像什么首善之地。
    而面前的袞袍老者更是面容阴翳,不像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我未问你,你却反过来问我。”老者淡淡道。
    他名桑羊公,曾是小国皇室,曾用十万將士破开了一处残破洞府,从中得了些传承,从而掌握了阵法禁制,自成一脉,在天变前也是一方人物。
    “你便是生聚斋的斋主?”陆轩凝视著他,问道。
    “不像?”桑羊公反问道。
    “不像。”
    “那像什么?”
    “一个行將木就的老人。”陆轩神情不带嘲讽,言简意賅。
    此话一出,斋中瞬间气氛凝固,一股肃杀之意瀰漫开来,是那么强烈而令人窒息。
    月定则神定,神定则心静。
    陆轩看著桑羊公,桑羊公也看著陆轩,过了好一会儿,先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一空,桑羊公也没了谈下去的心思。
    “你一个炼气道的化神修士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如今既已说完了,那就请回吧。”桑羊公直接下了逐客令。
    若是別人敢这样说,他早就发动禁制將其打杀了,可陆轩法念锐意直取,腰间长剑更是熠熠生辉,一看便是那难缠至极的剑修。
    一个炼气道的化神剑修,堪比金丹道炼虚合体的大修士。
    有一说一,他可不想和这种人爭个你死我活。
    一看桑羊公没有將他直接传走,陆轩就知道要么对方怂了,要么就是还打算继续谈,自然不可能折身离开。
    “陆某来此,是为向斋主打听一个消息。”陆轩站定原地,直言道。
    看著得寸进尺,不退反进的陆轩,桑羊公差点被气笑了,可还是压著怒火开了口。
    “说吧,你要打听什么消息?”
    “城中人口流向。”
    “城中?怕不是斋中吧?”桑羊公嘲讽道。
    “斋主认为是,那便是。”陆轩神態自若,全然没有被他点破心思的尷尬。
    桑羊公眸光流转,看了眼陆轩身后的霍青和大眼子。
    这里是他的道场,他能藉助阵势看破陆轩的本领,自然也能看破霍青和大眼子的跟脚。
    一个是平平无奇的低级妖魔,只配成为口粮。
    一个是偽装成妖魔的普通人类,身上带著血臭,多半和诛魔军脱不了干係。
    简单来说,在这个满是妖魔、邪修的城中,这三个都是异类。
    “你们是在找黑坊吧。”桑羊公点破了陆轩的意图。
    黑坊生產黑珠需要大量的凡人,查出凡人的去处就能得到黑坊的位置,而这笔买卖九成九都在生聚斋这里,除了他,也不会有人能了解了。
    “斋主何必明知故问?”陆轩平静道。
    识海之中,日月同辉,万丈神辉顺著双眼落在了桑羊公的身上。
    只要他有异动,剑瞬间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桑羊公感受著这浩如天威的剑压,嘴角不由扯了扯,他不过是一个元婴修士,藉助道场之利才敢和元神大修爭上一二,何德何能被个化神剑修针对?
    金丹道有三大境。
    下境,练气、筑基、金丹。
    中境,元婴、元神,炼虚。
    上境,合体、渡劫、大乘。
    炼气道有五境。
    炼精、炼气、化神、入虚、合道。
    元神非化神,炼虚非入虚,曾经在炼气道修士手中吃过大亏的桑羊公,怎能不知其中利害?
    桑羊公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得罪城主。
    “你可知百垢城主是谁?若是动了他的黑坊,你不会有好果子吃。”桑羊公用最软的语气说著最硬的话。
    “待眼前事了,我自会去找他论论道,就不劳斋主费心了。”陆轩说道。
    桑羊公嘆了口气。
    故作姿態的同时,他也在寻求脱身之法。
    可隨著陆轩的双眼越来越亮,虚空都像火焰一样被扭曲,手中剑就像悬刃一样掛在桑羊公的顶上,他这才彻底熄了逃走的心思。
    “看来是百垢城是不能再待了。”桑羊公颇为感慨的说道。
    “可惜了我这一番基业,如今这一走,先前的心血恐怕都要付诸东流了。”
    看著老神在在的桑羊公,陆轩皱了皱眉,起初还不明白桑羊公是何意,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眼神倏然一冷,直接拋给了他一个精致的储物袋。
    “斋主可以说了吧。”陆轩冷声道。
    桑羊公不著痕跡地查看起了储物袋,上面没有神识烙印,一眼便看完了其中物件。
    他有些眼馋,可也知道这收不得。
    “道友何必害我?”
    “怎么说?”
    “里面物饰大都血跡未散,邪法怕是不在少数,若我真收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落得个同样的下场吧。”桑羊公开口道。
    他不觉得自己胆小。
    他此生见过无数人,一看陆轩便知是那种嫉恶如仇的傢伙。
    这种人,又岂会將邪修之法安心交给他?
    桑羊公敢保证,只要他敢收,过不了就会成为陆轩的剑下亡魂,一生家底怕也只会成为这口黑袋的一部分。
    陆轩没想到桑羊公竟如此胆小,淡淡道。
    “放心吧,邪法早在落入我手中时就被销毁,袋中只有天材地宝。”
    桑羊公闻言,这才鬆了一口气,可他接下来的举措却是让陆轩对这个老狐狸无语到了极致。
    桑羊公高举玉简,朗声道。
    “你要的东西,我已刻在简中,待我离去,它自然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