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焚风吹拂

    战爭旷日持久,一直持续了三年时间。
    战爭打到第三年的时候,所有人都变得疲惫。
    士兵们不再像第一年那样每天早上起来喊著“打到特洛伊去”,他们只是默默地穿上鎧甲默默地拿起武器默默地走向战场。
    打完仗回来默默地脱下鎧甲默默地吃饭默默地睡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阿伽门农的鬍子全白了,墨涅拉俄斯的眼睛也深陷下去,奥德修斯做梦都在想著回归故里。阿喀琉斯似乎也对名声与荣誉少了些执著。
    罗维的营地在这三年里变得像一座小型的城。伤兵营从一个变成了三个。罗维被迫学会了缝合伤口、包扎骨折、在伤员哭喊的时候按住他们的手脚。
    三年来,特洛伊人没有再袭击他的营地。魔术阵地把整个营地藏了起来,从外面看就是一块空地。特洛伊的斥候来过,转了几圈就会陷入空间和视觉的双重错位。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走了。阿伽门农知道这件事后,他再也没有怀疑罗维的价值。
    可惜,战爭也有最佳搭配。
    瘟疫是在那个秋天开始的。
    先是几个士兵发了烧,浑身滚烫,嘴唇乾裂,躺在帐篷里说胡话。美狄亚以为是普通的风寒,给他们喝了退烧的药。
    第二天,又多了十几个。
    罗维意识到不对,连忙將病人用魔术隔离在一块区域內,狠下心將以死的病人火葬。
    但到了第三天,伤兵营里却还有三十多个人同时发烧。不只是发烧,身上开始起水泡,水泡破裂后流出黄色的脓液,伤口一直往外流脓,怎么都止不住。美狄亚用湿布擦,擦不乾净。用药膏敷,敷了就被脓液衝掉。她用治疗魔术,伤口闭合了,第二天却又裂开,还比之前更加严重。
    罗维站在伤兵营门口,看著美狄亚蹲在一个士兵身边。那士兵的脸烧得通红,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嘴里喊著一个女人的名字。
    “药用了多少?”罗维问。
    “全都试过了。”美狄亚说,声音沙哑,没用。烧退不下去,伤口也癒合不了。”
    罗维没有说话。他看著那个士兵的脸,看著他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
    美狄亚抬起头看著他。
    “这不是单纯的瘟疫。”
    “你的意思是......”
    罗维转身走出伤兵营。他拔出插在营地中央的锡杖,杖身的符文开始游动,杖首的宝石亮了一下。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呼唤赫卡忒的名字。
    赫卡忒的声音从锡杖里传出来。
    “是阿波罗。”
    “希腊人抢了他的祭司的女儿。那个祭司叫克律塞斯,他的女儿在阿波罗的神庙里服侍了很多年。”赫卡忒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阿波罗的神罚——还人,或者死。”
    “真的药石无医了吗?”
    “治不了。神罚不是病。不是病菌,不是感染,而是诅咒。诅咒以太阳为媒介,没有伤口,没有徵兆。”
    罗维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怎么办?”
    “我能保护你们几人不被波及,但解铃还须繫铃人,这是阿伽门农的所为引发的,自然需要他来负责。”
    赫卡忒的声音消失。
    罗维站在营地中央。远处的特洛伊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站立良久,方才转身走进伤兵营。
    希腊联军营地的中央,阿伽门农坐在帐篷里喝酒。帐篷很大,地上铺著从特洛伊城郊掠夺来的战利品。他的鬍子花白,脸上有刀疤有新伤有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走进来。
    “陛下,营地外面来了一个老人。说是特洛伊人,要求见您。”
    阿伽门农放下酒杯。
    “让他进来。”
    老人走进来的时候,阿伽门农的眼睛眯了一下。老人穿著白色的长袍,鬍鬚很长,拄著一根橄欖枝。橄欖枝上缠著羊毛,是求饶的標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站在阿伽门农面前,低下头。
    “阿伽门农,伟大的希腊联军统帅。”他的声音很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我是克律塞斯,阿波罗的祭司。我的女儿被你抢走了,我带来了赎金——黄金、白银、布匹、牲口,你想要多少,我都给。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他跪了下来。
    阿伽门农看著他,没有说话。克律塞斯跪在地上,橄欖枝举过头顶,手在发抖。
    “求你了。”他说。
    阿伽门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你的女儿,在我的营地里,过的挺好的。”
    克律塞斯的身体僵住了。“她是阿波罗的祭司——”
    “她是我的战利品。”
    “这就是战爭!强者理应拥有对战利品的支配!”
    阿伽门农打断了他。
    “回去吧。带著你的赎金。你的女儿不会跟你走的。”
    瘟疫越来越重。
    一周过后,希腊方已经死了近四十人。罗维的营地接收了大部分的伤员,帐篷不够用,就在露天铺上毯子。伤员们躺在地上,身上盖著破布,有的在发烧说胡话,有的已经昏迷了。
    罗维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木桩上的符文还亮著,银白色的光在暮色中很淡。
    阵地很安全,但安全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瘟疫继续下去,阵地有没有都一样——没有人需要藏了。人都死了,那还藏什么。
    他回到伤兵营。用赫卡忒所传授的治疗魔术吊起病人虚弱的生计。儘管魔力有限,但好在,被诅咒的病人还在能够应付的范围內。
    阿喀琉斯在不久后,被阿伽门农叫去开会。
    不过他並没有去。是帕特罗克洛斯替他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阿喀琉斯问。
    帕特罗克洛斯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阿伽门农不肯放人。”
    “呵,我猜到了。”
    “这场瘟疫会死很多人的,他作为一军统帅,怎么就不能为大局考虑呢。”
    阿喀琉斯站起来,拿起长枪。
    “我去吧。”
    阿喀琉斯赶到的时候,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阿伽门农坐在主位上,墨涅拉俄斯坐在他旁边。大埃阿斯靠在柱子上,狄俄墨得斯坐在角落里,涅斯托尔拄著拐杖站著。奥德修斯低著头,守在门边。
    看到阿喀琉斯走来,他迎上去,朝他点了点头。
    阿喀琉斯掀开帐帘走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长枪握在手里,枪尖在烛光中闪著寒光。
    “阿伽门农。”他站在议事厅中央,看著主位上的那个人。
    “你必须要放人。”
    阿伽门农看著他。
    “阿喀琉斯,你在命令我?”
    “不,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的士兵在一个个的面对死亡。可那不是特洛伊人的屠刀,而是因为你!”
    “你抢了阿波罗的祭司的女儿,阿伽门农,她是阿波罗的神官!”
    阿伽门农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你说够了没有,阿波罗本就是向著特洛伊的神明,你在为敌人的保护神说话吗?!”
    “没有。”阿喀琉斯往前迈了一步。
    “放人。把那个女孩送回去。否则要不了几天,会闹出兵变的!”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希腊的战士怎么可能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崩溃闹事?”
    “我们已经打了三年了,阿伽门农,你究竟是真的看中希腊,还是因为私心装糊涂!”
    大埃阿斯见气氛不对,连忙从柱子旁边走过来站在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之间。“阿喀琉斯,冷静一点。”
    阿喀琉斯没有看他。他看著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也直视著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阿伽门农终於开口。
    “我可以放人。”
    “但我需要补偿。”阿伽门农站起来,走到阿喀琉斯面前。他的个子比阿喀琉斯矮半个头,但他抬起头,看著阿喀琉斯的眼睛。
    “既然你那么有觉悟,那你就把你的战利品布里塞伊斯让给我。”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如同火山爆发的前奏。
    阿喀琉斯突然猛的抽出腰间的佩刀。
    “你在说胡话吗?布里塞伊斯是我的战俘!”
    “我当然知道。”阿伽门农说。
    “但你需要补偿我。你既然想让我把我的战利品贡献出去,那我就要你也用你的战利品来与我交换!”
    “你需要付出代价。”
    阿喀琉斯退后一步。
    “荒谬,我看你已经无药可救了,既然如此,我也忍你很久了,我早就没有继续跟你奉陪的兴趣了。”阿喀琉斯转身大步离开。
    阿喀琉斯搬走了。他带著他的米尔弥冬士兵,从营地中央搬到了营地边缘。
    离罗维的营地不远,米尔弥冬人排著队,没有人说话。他们跟在阿喀琉斯身后,走出了那座住了三年的营地。
    罗维站在自己的营地外面,看著他们搬走。阿喀琉斯走在最前面,长枪扛在肩上,没有回头。帕特罗克洛斯跟在他身后,背著他的盾牌,脸色苍白。
    阿喀琉斯路过罗维等人,向他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
    “抱歉,对你的约定恐怕难做数了,我已经决定退出这场战爭。”
    说完,他一步不停的离开。
    帕特罗克洛倒是不急著走,他站在原地,看著阿喀琉斯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转过身对罗维说。
    “不用担心,这些天,我会先暂时代替他的职务的。”
    帕特罗克洛斯朝罗维点了点头,也跟隨者阿喀琉斯的背影离去。
    罗维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排帐篷后面。
    就像唐僧踹走了孙悟空就无力对抗魑魅魍魎。
    在阿喀琉斯退出战场之后,希腊联军也开始节节败退。
    这甚至不是因为士气的问题,而是阿喀琉斯走后,根本没有人能挡住赫克托耳。阿喀琉斯在的时候,赫克托耳不敢正面进攻。
    阿喀琉斯不在了,赫克托耳带著特洛伊人一波一波地衝过来,像海啸一般猛烈的进攻。
    前线战场。
    赫克托耳一枪挑开了面前的盾牌,迟钝的士兵的肩膀上挨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狄俄墨得斯上去了,却被赫克托耳一枪扫下了马,摔断了骨头。墨涅拉俄斯被赫克托耳一脚踹翻在地上。
    这几日,特洛伊人的黑色鎧甲像蝗虫一样涌过来,希腊人的战线隨著时间的推进也在一点一点地向后退。
    营內的奥德修斯皱紧了眉头。
    “不能再退了。再退,我们的船队就保不住了,到了那个时候,断了补给和粮,希腊联军就彻底完蛋了。”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將军,左翼被攻破了!”
    又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將军,右翼也被攻破了!”
    奥德修斯嘆了口气,没有再多言。他走出军帐,一路纵马,到了战场,他一把抓起身边士兵的长矛,径直衝向了左翼。
    他的长矛向前掷出,瞬间刺穿了一个特洛伊士兵的盾牌,又径直穿透过去,再次刺穿了盾牌后面的士兵。
    他拔出剑,手起刀落,左右劈砍。但特洛伊人的攻势太猛了,希腊方的士气愈发低迷。就算英雄们对杂兵来一个杀一个,杀两个杀一双。希腊人的阵线也在继续往后推。
    赫克托耳冲在最前面,黑色鎧甲,黑色马鬃,长枪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又一层。
    “希腊的懦夫们!”他喊道。
    “你们的英雄呢?阿喀琉斯呢?他不敢出来了吗?”他的声音在战场上迴荡,传遍了每一条阵线,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回答。
    赫克托耳放生大笑。
    他连战一日,到了黄昏,他终於率军衝破了希腊人的第三道防线。希腊联军被迫退到了他们的船队前面,已经没有路可以退了。身后是无边的大海,身前是特洛伊人带来死亡的戈矛。
    赫克托耳举起了长枪。“烧船!”
    特洛伊人举著火把冲了上来,火把搭在弓箭手,在渐暗的天空中如同绚烂的灯火。
    但这灯火所带来的,却是最深刻的绝望。
    火焰照亮了夜空,浓烟滚滚,映著半边天如血般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