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救宗师,一出《定军山》

    第135章 救宗师,一出《定军山》
    “你————你是人是鬼?!”
    那日本浪人跌坐在齐腰深的臭水里,浑身烂泥,裤襠里早已分不清是尿还是水。
    他手里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刀柄,像见了大白天诈尸一样看著陆诚。
    陆诚没理他。
    他那一袭月白长衫在这阴暗逼仄的水牢里,白得有些刺眼。
    脚下的千层底黑布鞋踩在水面上,竟然没有沉下去,而是如履平地般,借著水面的浮力,轻飘飘地往前滑行。
    “踏水无痕.————化劲?!”
    被铁链锁住琵琶骨的八卦掌程廷华老先生,乾瘪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聒噪。”
    陆诚目光微微一瞥那浪人。
    手中的白蜡杆子根本没见怎么抢,只是隨手往下一戳。
    “噗”的一声闷响。
    那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凹陷下去一个大坑,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戳破的蛤蟆,软塌塌地沉进了臭水里,咕嚕嚕冒了几个血泡,再没动静。
    杀人如拔草,乾净,利落。
    陆诚走到四位老宗师面前,看著他们琵琶骨上那婴几手臂粗细的铁链,还有那被铁鉤穿透的血肉,眼底的杀气凝成了实质。
    这四位,搁在北平、天津卫的武行里,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动山摇的泰山北斗?
    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刘哥,我来晚了。”陆诚声音温和。
    “陆老弟,你————你不该来啊!”
    刘文华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掉,又是激动又是焦急,“这是日本人设的死局,外头少说有几百条枪,你一个人,怎么闯得出去。”
    “几百条枪?”
    陆诚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透著股子如沐春风。
    “今晚的天津卫,只有死人,没有枪。”
    话音未落,陆诚伸出手,握住了穿透刘文华琵琶骨的那根精钢铁鉤。
    “忍著点。”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钓蟾劲】瞬间流转,一百年的精纯暗劲,被他压缩在指尖。
    化劲宗师的恐怖之处,就在干这股子对力量的绝对控制。
    “咯吱——”
    一阵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百炼精钢打造的铁鉤,在陆诚白皙修长的手里,竟然像麵条一样,被硬生生地掰直了。
    而且,这股力量妙到毫巔,只作用在钢铁上,没有伤到刘文华的一丝血肉。
    “这————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旁边练太极的杨澄甫老先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练了一辈子太极的沾衣十八跌、四两拨千斤,可这种徒手捏铁如泥的指力,简直闻所未闻。
    “咔嚓,咔嚓。”
    陆诚如法炮製,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將四位老宗师身上的铁链和倒鉤全部卸了下来。
    他伸手探了探刘文华的脉搏,眉头微皱。
    “好阴毒的药,把经络里的气血全给封死了。”
    “陆老弟,別管我们了。”
    程廷华老先生大口喘著气,靠在墙上,“这软筋散没有解药,我们现在连个三岁小孩都打不过,带上我们,就是累赘。你自个儿杀出去,告诉北平的爷们儿,给咱们报仇!”
    “我陆诚既然来了,就没有空著手回去的规矩。”
    陆诚解下背上的布包,在四人面前打开。
    “哗啦。”
    几本古籍拳谱,还有形意、八卦、太极的掌门信物,在灯光下露了出来。
    “这是————”刘文华猛地瞪大了眼睛。
    “马三那条狗,已经去下面给各位前辈探路了。”陆诚语气平淡。
    “登瀛楼的百桌大宴,我替各位去掀了。”
    “今晚,天津卫再无马会长。”
    死寂。
    水牢里彻底死寂。
    四位老宗师面面相覷,脑子里嗡嗡作响。
    单枪匹马,掀了登瀛楼的百桌大宴?杀了马三?
    那可是有几百个斧头帮打手和日本浪人护著的地方啊。
    这年轻人,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走,我带各位回家。”
    陆诚没有多解释,他一手搀扶起刘文华,另一只手提起白蜡杆子。
    “可是————没有解药,我们走不动啊。”杨老先生苦笑。
    “解药在柳生静云身上。”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正好,我还要借他的脑袋一用。”
    虹口道场,地面。
    悽厉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夜空,“呜呜呜”的声音像是夜梟的啼哭。
    “敌袭,地下水牢有敌袭。”
    “快,封锁出口。”
    一队队穿著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打著手电筒,端著三八大盖,像是疯狗一样朝地牢入口涌来足足上百条枪,將那个狭窄的水泥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预备——”一个日本军曹举起指挥刀。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噠、噠、噠。”
    每响一声,外头那些日本兵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跟著漏一拍。
    “开火!!!”军曹恐惧地大吼。
    “砰砰砰砰——!”
    火舌喷吐,密集的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將地下室的出口覆盖。
    水泥碎屑四处飞溅,硝烟瀰漫。
    但下一秒,枪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在这弹雨之中,走出来一个人。
    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他没有躲避子弹。
    不,准確地说,是子弹在躲著他。
    化劲宗师,至诚前知。
    陆诚的【火眼金睛】配合著化劲的毫釐之感,让他在子弹击发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极其微小的扭曲。
    那些子弹,要么擦著他的衣角飞过,要么从他的肋下穿过。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连子弹也沾不到我的边。”
    陆诚閒庭信步般走入枪林弹雨。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一抖。
    “嗡——!”
    杆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不是去砸人,而是借著那股子恐怖的暗劲,直接抽在了地上散落的碎石和弹壳上。
    “嗖嗖嗖嗖!”
    漫天的碎石和弹壳,在一百年暗劲的催动下,化作了比子弹还要恐怖的暗器。
    “啊——!”
    惨叫声连成一片。
    前排的几十个日本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每一个人的眉心或咽喉,都镶嵌著一颗碎石或弹壳,鲜血狂飆。
    “魔鬼,他是魔鬼!”
    剩下的日本兵嚇疯了,哪还顾得上开枪,丟盔弃甲地往后逃。
    “陆老弟,好手段————”
    跟在后面的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互相搀扶著走出来,看著这一地的尸体,和那个在月光下宛如謫仙般的背影,震撼得无以復加。
    “八嘎呀路。”
    就在这时,道场深处的內院里,传来一声咆哮。
    一个穿著宽大和服,脚踩木屐的男人,双手握著一把武士刀,从屋顶上如同一只大鸟般跃下,轰然落在陆诚面前。
    柳生静云!
    这位在日本號称“剑圣”的化劲宗师,此刻双眼赤红,死死盯著陆诚。
    他的左臂上还缠著绷带,那是前几天在北平被孙禄堂和尚云祥两位大宗师打出的暗伤,至今未愈。
    但他身上的杀气,却比那晚还要浓烈十倍。
    “是你,那个北平的戏子!”
    柳生静云认出了陆诚,有些惊讶。
    未曾想过,这个年轻人进步如此之快。
    “解药。”陆诚看著他,言简意賅。
    “解药?哈哈哈!”
    柳生静云狂笑起来,举起手中的武士刀。
    “打贏我手里的刀,解药就是你的。你们支那人,都是一群东亚病夫,今天我要用你的血,洗刷我在北平的耻辱。”
    “聒噪。”
    陆诚没有废话。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隨手往地上一插,“噗”的一声,杆子没入青砖一尺多深,稳稳立住。
    “你不用兵器?”柳生静云一愣,隨即大怒,这是对他这个剑圣极大的侮辱。
    “杀你这条丧家之犬,何须用兵器。”
    陆诚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古井无波。
    “杀!!!”
    柳生静云疯了,他双手握刀,施展出了柳生新阴流的最高奥义————【燕返】!
    刀光如匹练,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直奔陆诚的脖颈。
    这一刀,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是化劲宗师凝聚了精气神的必杀一击。
    但在陆诚的【火眼金睛】里,这一刀的轨跡、发力点、甚至柳生静云肌肉的收缩,都清晰可见口“太慢了。”
    就在刀锋即將临身的一剎那。
    陆诚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刀光,往前跨了半步。
    这半步,正是尚云祥传给他的【半步崩拳】的起手式。
    但他用的,却不是拳。
    而是————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同戏台上武生点出的剑指。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石交鸣声。
    柳生静云那势在必得,能劈开铁甲的一刀,竟然被陆诚这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什么?!”
    柳生静云瞳孔猛地收缩,心臟狂跳。
    他拼命地想要抽刀,但那刀身却像是长在了陆诚的手指上,纹丝不动。
    “你的化劲,太杂了。”
    陆诚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练了一辈子剑,却连自个儿的心都没练明白。”
    “断。”
    陆诚手指轻轻一別。
    一百年的精纯暗劲,瞬间透指而出。
    “咔嚓——!”
    那把千锤百炼的日本名刀,竟然被两根肉指,生生折断!
    “噗嗤。”
    还没等柳生静云反应过来,陆诚夹著的那半截断刀,已经在他的咽喉处轻轻一抹。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柳生静云的脖子上。
    “你————”
    柳生静云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里的半截断刀“当哪”落地。
    他捂著脖子,双膝一软,跪在了陆诚面前。
    堂堂日本剑圣,连一招都没走过,死。
    陆诚没有再看他一眼,伸手在柳生静云的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儿“找到了。”
    陆诚转过身,將瓷瓶扔给刘文华。
    “刘哥,解药。快服下。”
    四位老宗师颤抖著手接过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吞下。
    不过片刻,一股热流在体內升起,那被封锁的內劲终於开始缓缓復甦。
    “陆老弟,大恩不言谢。”
    刘文华眼含热泪,衝著陆诚深深一揖。
    “此地不宜久留,天津卫的日军大部队很快就会赶来。我们走!”
    陆诚拔出地上的白蜡杆子,转身走向道场大门。
    大门外,火光冲天。
    那是袁八爷在法租界那边接应,故意放火製造的混乱。
    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连夜关著车灯,停在路口。
    “陆爷,这边。”
    一个青帮的堂主压低声音招呼。
    陆诚护著四位老宗师上了车。
    “轰!”
    汽车马达轰鸣,消失在天津卫那浓重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虹口道场里,一地的尸体,和一个永远倒下的“剑圣”。
    次日清晨。
    天津卫的太阳照常升起,海河水依旧浑浊地流淌。
    但整个天津城,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原子弹,彻底炸翻了天。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所有的报童都在疯狂地挥舞著手里的號外。
    “卖报,卖报!惊天大案!马三会长金盆洗手宴上突发心疾暴毙,登瀛楼数百打手遭雷劈!”
    ——
    “號外,日租界虹口道场夜遭天火,剑圣柳生静云剖腹自尽,疑似引咎辞职。”
    这年头的报纸,为了避开日本人的锋芒和租界的审查,字眼用得极尽曲折。
    但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谁看不出里头的猫腻?
    什么是“突发心疾”?什么是“遭雷劈”?
    几百口子人同时遭雷劈?
    天津卫的老百姓虽然不敢明面上说,但私底下,那早就传疯了。
    “听说了没?是北平那位活武圣出手了!”
    “我滴个乖乖,一个人,一根棍子,把登瀛楼给平了。还衝进日租界,把那日本剑圣的脑袋给拧了。”
    “真给咱们中国人长脸啊,这口恶气,出得痛快。”
    国民饭店,三楼套房。
    与外头翻天覆地的喧闹不同,这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煮茶的水沸声。
    紫砂壶里泡著上好的西湖龙井,清香四溢。
    陆诚穿著一身宽鬆的月白绸衫,手里拿著把湘妃竹摺扇,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在他对面。
    坐著四位刚刚换上乾净长袍,洗去了一身血污与恶臭的老宗师。
    刘文华、杨澄甫、程廷华,还有那位通背拳的老拳师。
    四位在北方武林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泰斗,此刻坐在陆诚面前,却显得有些侷促,甚至————
    带著一丝敬畏。
    “陆老弟————”
    刘文华双手捧著茶杯,看著陆诚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年轻脸庞,喉咙发紧。
    “这次的事,若不是你单骑救主,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就全交代在那骯脏的水牢里了。”
    “北方武林,也得被马三那汉奸给彻底毁了根基。”
    刘文华站起身,理了理长袍,竟是双膝一弯,就要行大礼。
    “刘哥,使不得。”
    陆诚眼疾手快,摺扇一伸,一股柔和的暗劲托住了刘文华的膝盖,硬生生让他跪不下去。
    “武林同道,同气连枝。更何况,您对我有赠画之恩。我若见死不救,这身功夫练来何用?”
    陆诚声音温和,却透著股子豪气。
    “各位前辈都是国术界的脊樑,只要脊樑不弯,咱们中国人的气就散不了。”
    “好,好一个脊樑不弯。”
    八卦掌的程老先生一拍大腿,激动的鬍子乱颤。
    “陆宗师,老朽痴长几岁,厚顏叫你一声宗师。你这身功夫,这番心性,已然是登峰造极,返璞归真了。”
    “从今往后,这北方武林的头把交椅,非你莫属。我们几个老傢伙,给你擂鼓助威。”
    几位宗师纷纷点头附和,这是发自內心的折服。
    一个人,一夜之间,平了登瀛楼,挑了虹口道场。
    这种战绩,別说他们现在老了,就是年轻在巔峰时期,想都不敢想。
    “各位前辈言重了。”
    陆诚笑著摇了摇头。
    “我陆诚就是个唱戏的。这打打杀杀的事儿,偶尔干一回还行,真要让我当什么武林盟主,那不是抢了各位的饭碗吗?”
    一句话,说得几位老宗师哈哈大笑,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下来。
    “咚咚咚。”
    正说著,房门被轻轻敲响。
    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几盘刚买回来的天津早点。
    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还有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师父,您要的早点买回来了。”
    顺子一边摆盘,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师父,外头街面上巡捕多了不少,听说日本领事馆那边气疯了,正满大街抓人呢。”
    “抓人?”
    陆诚拿起一个狗不理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四溢。
    “他们能抓谁,抓到神仙了吗?”
    陆诚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得几位老宗师也是暗暗咋舌。
    这份定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真乃神人也。
    “陆老弟,咱们接下来怎么打算?”刘文华有些担忧地问。
    “这天津卫,咱们怕是待不下去了。日本人虽然没有证据,但肯定会猜到是你乾的。”
    “待不下去?”
    陆诚咽下包子,喝了口茶,拿起那把摺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刘哥,您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咱们是来————唱戏的呀。
    “
    陆诚微微一笑。
    “大匯演的帖子接了,中国大戏院的场子也包了。”
    “哪有戏还没唱完,角儿就跑路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津卫的老百姓笑话我庆云班没规矩?”
    四位宗师面面相覷。
    都这时候了,还想著唱戏?
    日本人的刺刀都快指到鼻子底下了啊!
    “可是————”杨澄甫老先生皱了皱眉。
    “几位前辈放心。”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法租界街道。
    “我不仅要唱,还要大张旗鼓地唱。”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诚,就在这天津卫的戏台上站著。”
    “他们若是敢来抓人,那就让他们当著全天津卫老百姓的面,当著各国记者的面,来这戏园子里拿我。”
    陆诚转过头,那双眸子里,隱隱有金光流转。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枪快。”
    “还是我手里的霸王枪,更硬。”
    两天后。
    中国大戏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天津卫的老百姓,那是出了名的胆大、爱看热闹。
    虽然外头风声鹤唳,传说日本人在到处抓人,但这中国大戏院的票,硬是被炒到了天价,依然一票难求。
    为嘛?
    因为今晚,是庆云班在天津卫的压轴大戏————《定军山》!
    主演:陆诚。
    这是陆诚来天津后,第一次亲自掛帅登台。
    而且,坊间传闻,那位血洗了登瀛楼的“活阎王”,很可能就是这位陆宗师。
    谁不想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杀神,在戏台上是个什么风采?
    ——
    “哎哟喂,您瞧这阵势,连法租界的总探长都来包厢看戏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帮东洋矮子也派了便衣混在里面,就等著抓人呢。”
    台下议论纷纷,气氛紧张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隨时都会崩断。
    后台。
    陆诚坐在化妆檯前,老关头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勾著老生的脸谱。
    黄忠,老当益壮,黄靠,白髯。
    “师父————”
    顺子站在一旁,腰里鼓鼓囊囊的,別著傢伙。陆锋更是手按刀柄,一双狼眼死死盯著后台的入□。
    他们都知道,今晚这场戏,不一般。
    台下,藏著杀机。
    “慌什么。”
    陆诚闭著眼,任由老关头在脸上涂抹油彩。
    “台下的人,那是来看戏的。咱们是唱戏的,伺候好主顾,才是本分。”
    “把心放到肚子里。只要锣鼓一响,这戏园子,就是咱们的天下。
    “咚——仓!”
    催场的锣鼓点子响了。
    这是《定军山》最经典的开场。
    陆诚缓缓站起身,老关头连忙把那件绣著金龙的明黄色大靠给他披上。
    “上鬍子。”
    掛上那把雪白的三綹长髯,陆诚的气势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年轻人,而变成了一位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老將军。
    他提著那把青龙大刀,迈著沉稳如山的四方步,走向了侧幕。
    “出將。”
    一声高唱,大幕拉开。
    陆诚迈步上台。
    “轰!!!”
    三千多人的大戏院,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好!!!”
    “陆宗师威武。”
    陆诚站在台中央,没有理会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微微扬起头,丹凤眼半闭半睁,那是黄忠的老辣,也是他自己的睥睨。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陆诚开腔了。
    这是老生行当里最吃功夫的一句。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而是直接动用了化劲宗师的內息。
    声音如同黄钟大吕,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竟然压过了那震天的锣鼓和满场的喧譁。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歷经沧桑的醇厚,和老当益壮的豪迈。
    前排几个原本缩在椅子里,眼神阴势的日本便衣,被这一嗓子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们看著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老將军”,握著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抓人?
    在三千个狂热的天津卫老百姓面前,抓这位活著的武圣?
    他们不敢。
    就算他们有枪,也不敢保证能在被愤怒的民眾撕成碎片之前,把人带走。
    戏,在继续。
    陆诚在台上,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全都是教科书级別的规矩,但又透著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灵气。
    那把木製的大刀,在他手里舞得密不透风,刀风呼啸,连前排的观眾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凉意。
    “好一把老骨头,好一招拖刀计。”
    台下有个懂行的老票友,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定军山》唱到斩夏侯渊那最高潮的一段时。
    二楼的包厢门,突然被人粗暴地踹开了。
    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在一个掛著少佐军衔的军官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八嘎,统统不许动,大日本皇军抓捕抗日分子!”
    这一下,戏园子里瞬间乱了。
    女人尖叫,小孩啼哭。
    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地头蛇,此刻也全都缩起了脖子。
    日本兵的刺刀,明晃晃地闪著寒光。
    那个少佐军官走到二楼栏杆前,拔出王八盒子,直指戏台中央的陆诚。
    “台上的戏子,你滴,涉嫌谋杀大日本帝国军人,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少佐用生硬的中文咆哮著,声音在惊慌的戏园子里迴荡。
    后台,顺子和陆锋已经抽出了刀,准备衝出去拼命。
    但陆诚,没动。
    他站在戏台中央,那一身黄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没有放下手里的大刀。
    也没有停止他的表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那双画著老生脸谱的眼睛,冷冷地看向二楼包厢里的日本少佐。
    “仓——才——”
    陆诚没有理会那黑洞洞的枪口,而是用戏腔,极其字正腔圆,且中气十足地唱出了一句:“尔等鼠辈,安敢扰老夫的大帐?!”
    这一声唱,用的全是【虎豹雷音】。
    声音在剧场里迴荡,震得那日本少佐耳膜刺痛,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诚手中的青龙大刀,猛地一顿。
    “当!”
    木地板发出一声巨响。
    “我乃汉將黄忠。”
    “这台上,是老夫的定军山。”
    “戏未终,人不退。”
    “要拿我,等大幕落下。”
    陆诚的眼神里,爆射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股杀机,借著化劲宗师的气场,如同实质般压向二楼。
    那日本少佐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了一般。他握枪的手剧烈颤抖,竟然扣不下扳机。
    “好!!!”
    “唱得好,有骨气!”
    台下的天津卫老百姓,被这股子豪气彻底点燃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千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四散奔逃,而是將目光死死地盯向二楼的日本兵。
    法不责眾,民意如潮。
    在这三千多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哪怕是那些飞扬跋扈的日本宪兵,也感到了头皮发麻。
    如果他们敢开枪,这三千多人绝对会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那少佐咽了口唾沫,脸色铁青,但他终究没敢开枪。
    “好————你滴,有种。”
    “我等你唱完!”
    少佐一挥手,宪兵们守住了各个出口,死死盯著戏台。
    陆诚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胡琴再次响起。
    陆诚在满场几千双饱含热泪的眼睛注视下。
    在几十条黑洞洞的枪口环伺下。
    行云流水,气吞山河地,唱完了这齣《定军山》的最后一句。
    大幕,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哭喊声中,徐徐落下。
    隔绝了台下的枪口。
    也掩盖了台上那个西楚霸王般傲立的身影。
    “师父。”
    大幕刚一合上,顺子等人就扑了上来,个个眼眶通红,手持利刃。
    “跟他们拼了。”
    陆诚没有卸妆。
    他扯下那雪白的鬍鬚,脱下那沉重的黄靠。
    里面,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百炼鬼手”,又在腿上绑好飞蝗石。
    “拼?”
    “这里是戏园子,不能伤了老百姓。”
    ——
    他走到后台一处隱蔽的通风窗前。
    “我陆诚要走,这天下,没人留得住。”
    “顺子,带师弟们从地窖的暗道撤,去码头,袁八爷的船在那儿等你们。”
    “师父您呢?!”陆锋急了。
    陆诚推开那扇小窗。
    窗外,是天津卫深沉的夜色。
    “我?”
    陆诚回头,那张画著老生脸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去给他们————送终。”
    话音未落,陆诚化作一道黑影,如同一只夜鹰,钻出窗外,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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