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灌铅的霸王盔,这脖子是铁打的?

    第120章 灌铅的霸王盔,这脖子是铁打的?
    日子就像那护城河里的流水,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转眼,十天期满。
    这一日,天有些阴沉,燕子低飞,似乎憋著一场透雨。
    陆宅的大门口,那辆在此地早已熟门熟路的“聚元斋”板车停了下来。老掌柜亲自押车,怀里抱著个被黄绸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方盒子,那小心翼翼的劲儿,跟抱著自家刚满月的孙子似的。
    “陆爷,您要的物件,幸不辱命,得了。”
    老掌柜一进后院,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不是热的,是累的,也是紧张的。
    院子里,正在蹲马步的陆锋、顺子几个,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大家都想瞧瞧,这传说中二十斤重的“霸王盔”,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陆诚正坐在廊下擦拭那把青龙偃月刀,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净了手,这才走过来。
    “打开。”
    “得嘞!”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解开黄绸,掀开那紫檀木盒的盖子。
    “哗”
    虽是阴天,可这盒盖一开,院子里仿佛打了一道厉闪。
    那是一顶黑底金龙的夫子盔。
    不同於寻常戏班子里那种纸浆糊的、轻飘飘的行头。
    这顶盔,通体透著一股子压手的沉重感。
    底胎是百年老榆木阴乾后,用桐油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坚硬如铁。
    里头衬著紫铜片,夹层里更是灌了铅沙。
    外头裹著的云锦,是用金线密密麻麻绣出来的九条盘龙,龙眼用的是红宝石,在阴鬱的天色下,泛著幽幽的血光。
    顶上的绒球,不是艷俗的大红,而是那种乾涸血跡般的暗红。
    这东西往那儿一摆,不像是戏服,倒像是个刚从古战场上刨出来的杀器,带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好东西。”
    陆诚眼中精光一闪,伸手去拿。
    “陆爷,小心手头,这玩意儿死沉————”老掌柜赶紧提醒。
    话音未落,陆诚单手一抓,那二十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就像是抓了顶草帽,轻飘飘地提了起来。
    他也没戴,只是用两根手指顶著盔里的衬垫,手腕轻轻一转。
    “呜”
    那盔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那红绒球像是活了的火焰,呼啦啦作响。
    “顺子,接著。”
    陆诚隨手一拋。
    顺子下意识地双手去接。
    “砰!”
    顺子一个跟蹌,脚底下的青砖都被踩裂了一块,整个人差点没抱著盔头跪地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有半扇猪肉砸在了怀里。
    “我的娘咧————”
    顺子脸憋得通红,呲牙咧嘴。
    “师父,这————这也太沉了,这要是戴脑袋上,脖子还不得折了?”
    周围的小豆子他们也都嚇得直吐舌头。
    这玩意儿戴头上还能翻跟头?还能开打?
    那不得把脑浆子都给晃匀乎了?
    陆诚笑了笑,没理会徒弟们的咋呼。
    他从顺子手里拿过盔头,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神色肃然。
    “看著。”
    他双手捧盔,稳稳地戴在了头上,繫紧了下巴頦的带子。
    那一瞬间。
    陆诚的气质,变了。
    原本那种书卷气,那种温润如玉的宗师范儿,在这一刻,被一股子如同山岳崩塌般的霸气所取代。
    那是二十斤的重量压在头顶,逼得你不得不挺直脊樑,不得不绷紧每一根大筋。
    他的脖颈处,大筋如龙,微微隆起,稳稳地托住了那顶沉重的盔头。
    “起霸!”
    陆诚一声低喝。
    没有锣鼓点,没有胡琴声。
    他脚下一个滑步,身形猛地一展。
    “嗡!”
    那一身宽鬆的长衫,竟然被他这一震之力,震得猎猎作响。
    他头不晃,肩不摇,只有那一双眼珠子,隨著身段的流转,爆射出两道寒光。
    突然。
    他猛地一甩头。
    “呼——啪!”
    那二十斤的盔头,带著那颗巨大的红绒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那一甩之力,何止百斤?
    若是常人,这一下脖子就断了。
    但在陆诚这里,那盔头就像是长在肉上一样,稳如泰山,只有那红绒球疯狂舞动。
    静若处子,动若惊雷。
    “好!!!”
    老掌柜看得热泪盈眶,竖起大拇指,声音都在颤抖。
    “神了,真是神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盔头,给多少名角儿做过活,可没一个能把这死物”给戴活了的。”
    “陆爷,您这不是演霸王,您就是霸王转世啊。”
    陆诚缓缓收势,摘下盔头,额头上连点汗都没出,只是那脖颈处的皮肤微微泛红。
    他將盔头放回盒子里,从袖口摸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给老掌柜。
    “手艺没得说,这是尾款,剩下的算是赏钱。”
    “谢陆爷赏!”
    老掌柜接过银票,却还不走,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那盔头,又望望陆诚的脖子,欲言又止。
    陆诚挑眉:“还有事?”
    老掌柜嘿嘿一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陆爷,实不相瞒,这盔头————它其实还有个小毛病”。”
    “哦?”陆诚示意他说下去。
    “这铅沙灌得——————它不太匀实。”
    老掌柜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小块地方,灌得特別密实,比旁处重那么一小撮。我本想拆了重做,可工期实在赶不及,又想著以陆爷的神力,这点儿不匀定然无妨,所以就————”
    陆诚闻言,嘴角微扬,重新拿起盔头,在手里掂了掂,又微微转动感受。
    忽然,他单指在盔侧某处轻轻一弹。
    “嗒。”
    一声轻响,还带著回音。
    紧接著,陆诚將盔头递给旁边正好奇张望的小豆子。
    “来,你试试,戴一下。”
    小豆子嚇得连连摆手:“师父,我可不成,这脖子非得压折了。”
    “不让你戴头上,”
    陆诚笑道,“你双手捧著,感觉感觉。”
    小豆子战战兢兢接过来,双臂立刻往下一沉,小脸憋红,努力捧住。
    “仔细感觉,这盔头在你手里,是左边沉,还是右边沉?”陆诚问。
    小豆子凝神屏息,胳膊微微左右调整,片刻后迟疑道。
    “好像————好像右边稍稍沉那么一丝丝?不对,又好像没有————”
    陆诚哈哈一笑,拿回盔头,对老掌柜道。
    “掌柜的,你这手艺已臻化境。这不叫毛病,这叫灵性”。
    “霸王扛鼎,尚有侧重。真英雄戴盔,又何须绝对四平八稳?这点不匀,恰是提醒戴盔之人:世间万物,难求绝对平衡。心有定力,方能稳如泰山。”
    老掌柜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拍著大腿笑道。
    “妙啊,陆爷这话,把咱们匠人的一点瑕疵,都说成道理了。”
    “得,这盔头遇到陆爷,才算真正“成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掌柜,陆诚看著那一帮看得呆若木鸡的徒弟。
    “都看傻了?”
    陆诚淡淡道。
    “这盔头沉,是因为它担著分量。”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你们以后要想成角儿,要想在这江湖上立足,这肩膀上、脑袋上,就得扛得住事儿。
    “陆锋。”
    “在!”
    “从今儿起,你也给我加练。找个沙袋,五斤重的,练功的时候顶在头上。”
    “什么时候顶著沙袋能翻十个跟头不掉下来,什么时候算完。”
    “是!”
    陆锋大声应道。
    晌午,前门外,“致美斋”。
    这是家老字號的饭庄,以“一鱼四吃”和“萝卜丝饼”闻名四九城。
    今儿个,这致美斋的二楼雅间“听涛阁”,被人包了。
    做东的,不是別人,正是这北平梨园行的“行首”,也就是梨园公会的会长,名角儿“铁嗓子”程老先生。
    这程老先生唱了一辈子老生,德高望重,虽然现在很少登台了,但在这行当里,那是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
    今儿个这局,是为了“秋季大匯演”定调子的。
    在座的,除了程老先生,还有富连成的班主叶三爷,尚派的名家,甚至还有从天津卫赶来的几位名角儿。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坐在左手首位的那位年轻人。
    陆诚。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长衫,手里拿著那把湘妃竹摺扇,神色淡然,跟这一屋子穿绸裹缎,扳指金表的老前辈们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没人敢小瞧他。
    就凭那把摆在他身后的青龙偃月刀,也没人敢。
    “咳咳。”
    程老先生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今儿个把大傢伙儿聚在一起,是为了下个月的大匯演。”
    “这次匯演,那是给咱们北平人长脸的。梅老板也要来,这是定了的。”
    “但是————”
    程老先生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陆诚身上。
    “这“压轴”的大武生戏,到底该怎么排,咱们还得议议。”
    “按规矩,这“戏魁”的名头,得是资歷、功夫、名望都服眾的人才行。”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陆诚这阵子风头太劲了。
    刀劈日本浪人,那是民族英雄。枪挑滑车,那是绝世功夫。
    但在座的这些老江湖,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才唱了几天戏?
    就要压在他们这些唱了一辈子戏的老人头上?
    “程老说得是。”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横肉,手里转著两个铁核桃。
    这人叫齐三,人送外號“活张飞”,是北平城著名的花脸,也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
    他斜著眼,看著陆诚,阴阳怪气地说道。
    “陆老板的功夫,那是没得说,杀人是一把好手。”
    “但咱们这是唱戏,不是打擂台。”
    “唱戏讲究个韵味”,讲究个规矩”。
    “陆老板那出《雁盪山》,我也去看了。热闹是热闹,但那是把戏台当成了演武场,真刀真枪的,那是莽夫干的事儿。”
    “要是这戏魁”给了陆老板,外行看热闹,內行————怕是要说咱们北平梨园行没人了,只会耍大刀片子。”
    这话,有点诛心了。
    是在说陆诚不懂戏,是个只会打架的武夫。
    周围几个老角儿也都纷纷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赞同。
    他们承认陆诚能打,但打架跟唱戏,那是两码事。
    陆诚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优雅,不像个武夫,倒像个读书人。
    “那依齐老板的意思?”陆诚淡淡问道。
    “哼。”
    齐三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既然是梨园行的事儿,那就得按梨园行的规矩来。”
    “咱们不比打架,也不比杀人。”
    “咱们比————把子功”和身上”。”
    “我这儿有一桿方天画戟”。”
    齐三一挥手,身后的徒弟立刻递上来一桿沉甸甸的方天画戟。
    这戟做得漂亮,上面掛著彩绸,但分量不轻,足有四十斤。
    “陆老板若是能用这戟,在这一方桌子上,把这套《战宛城》里的盗戟身段走下来,且不碰倒桌上的茶杯。”
    齐三指了指面前那张摆满了茶杯、只有八仙桌大小的圆桌。
    “那我齐三,第一个服你,这“戏魁”的名头,我给你当轿夫抬著去。”
    “若是做不到————”
    齐三嘿嘿一笑。
    “那就请陆老板委屈委屈,唱个开锣戏”,这压轴的活儿,还是交给咱们这些懂规矩的人来吧。”
    这是考校。
    也是刁难。
    方天画戟这兵器,长一丈二,又重又长,最难施展。
    要在这么小的一张桌子上,还要避开密密麻麻的茶杯,舞动这么个大傢伙,还得走出戏曲的身段来。
    这就好比是在螺螄壳里做道场。
    稍有不慎,碰倒一个茶杯,那就是输了。
    不仅输了面子,还输了这“国术之光”的招牌。
    程老先生没说话,显然是默许了这种“盘道”。
    陆诚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齐三手里那杆画戟。
    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好。”
    陆诚站起身,也没去接那画戟。
    他从身后,拿出了自己那把————摺扇。
    “齐老板,画戟太长,施展不开,怕伤了各位的和气。”
    “我就用这把扇子。”
    “扇子?”
    齐三一愣,隨即大笑,“陆老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扇子那是文戏,咱们这是比武.生————”
    “武戏文唱,那才是本事。”
    陆诚打断了他。
    “我把这扇子,当成戟来使。”
    “您看好了。”
    话音未落,陆诚动了。
    他没有上桌子。
    而是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不是那种吊威亚的飞。
    而是————【鬼影迷踪步】结合【燕形】身法。
    他身形如燕,在空中一个盘旋,稳稳地落在了————那张摆满茶杯的圆桌的边缘”。
    他不是站在桌面上。
    他是单脚,立在桌子那只有一指宽的边沿上!
    “嘶一”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轻了吧?那桌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紧接著,陆诚手中的摺扇“唰”地一声展开。
    那扇子在他手里,瞬间仿佛变了。
    不再是一把纸扇,而是一桿重若千钧的方天画戟。
    他眼神一变。
    【霸王】的气势瞬间附体。
    虽然手里拿的是扇子,但在眾人眼里,却仿佛看到了那个勇冠三军的吕布吕奉先。
    “起!”
    陆诚身形转动。
    在那狭窄的桌沿上,他走起了“圆场”。
    那是极其复杂的台步,脚尖点地,如踩莲花。
    手中的摺扇,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背花。
    那动作,大开大合,刚猛无铸。
    扇风呼啸,竟然发出了“嗡嗡”的破空声,像是真的大戟在挥舞。
    桌子上的茶杯,满满当当。
    那扇子从茶杯缝隙中穿过,快若闪电。
    最近的时候,扇面几乎是贴著茶杯盖子划过去的。
    只要稍微偏一分,这满桌的茶杯就得稀里哗啦碎一地。
    齐三看得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控制力————太恐怖了。
    这不仅仅是功夫,这是对劲力妙到毫巔的掌控。
    突然。
    陆诚做了一个“朝天蹬”的动作。
    单脚独立,另一条腿笔直地踢过头顶,手中的摺扇高高举起,做了一个“定格”的亮相。
    稳。
    纹丝不动。
    就像是一尊铸在桌沿上的铜像。
    而他手中的摺扇,正正好好,停在了一个茶杯的正上方。
    扇子尖儿,距离茶水中漂浮的一片茶叶,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那茶水,连波纹都没起。
    “好!!!”
    程老先生第一个没忍住,拍案叫绝。
    “这身段,这控制力,这————这是把武”练进了文”里,把刚”化成了柔”啊。”
    “陆老板,神乎其技。”
    陆诚收势,身形一飘,落回地面。
    他合上摺扇,面不红气不喘,对著齐三拱了拱手。
    “齐老板,献丑了。”
    齐三这会儿脸都红透了,手里的铁核桃都捏出汗来了。
    他虽然脾气暴,但也是个识货的。
    人家拿把扇子,在桌沿上都能演出这般气势,这要是真拿了大戟,自己这几斤几肉还不够人家一划拉的。
    “服了。”
    齐三嘆了口气,把那杆方天画戟往旁边一扔。
    “陆宗师,我齐大嘴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好歹。”
    “这“戏魁”,非您莫属。”
    “到时候大匯演,我给您————牵马!”
    这一句话,算是把这北平梨园行的老一辈,彻底给镇住了。
    从致美斋出来,陆诚心情不错。
    这“文斗”,比“武斗”更有意思。
    既不用见血,又能把道理讲通了,还能收服人心。
    正走著,路过一个卖报的摊子。
    “號外,號外。”
    ——
    报童扯著嗓子喊。
    “天津卫传来急电。”
    “日本浪人摆下生死擂”,扬言要挑战中华武术界。”
    “霍元甲之后,谁人能敌?”
    陆诚脚步一顿。
    他伸手,扔给报童一个铜板,拿了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日本武士,正踩在“精武门”的牌匾上,一脸的囂张。
    那是————日本黑龙会的高手,藤田刚。
    而在报导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据传,四民武术社社长刘文华,八卦掌名家程廷华等人,因切磋”失利,目前下落不明,疑似被软禁於日租界————】
    “刘社长————”
    陆诚微微一怔。
    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嚇得旁边的路人都绕道走。
    “看来,这天津卫,是非去不可了。”
    “便定在匯演之后吧,等我彻底踏入化劲,再去蹚这趟浑水。”
    陆诚这般想著,將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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