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登基大典,站位风波

    洪武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三。
    天色晴朗,万里无云。
    奉天殿內外,登极大典所需的一应陈设,尽数就位。
    正中御座光洁肃穆,传国玉璽、二十四方御璽整齐陈列於御前宝案,寒光內敛、威仪自生。
    丹陛之下,卤簿仪仗一层层排开。
    甲士按刀站立,旗幡立在风中,伞盖、节杖、金瓜、鉞斧、龙旂,各按礼制分列左右。
    两侧大乐鼓吹班子也已到位,钟鼓簫韶齐备,只待吉时一响,便奏起新朝第一声乐章。
    尚宝卿手持宝册,静立案侧;
    殿前宿卫將军抬手捲帘,清空殿內閒杂人等。
    拱卫司军士执鞭肃立,连挥三响鸣鞭,清脆声响穿透整座宫城,驱离閒杂人等,彻底清场。
    偌大皇宫,沉寂肃穆,万事俱备,只待燕王朱棣入殿登基,承接大明万里江山。
    丹墀拜位之上,数百文武百官按品级规制分列站队,秩序井然。
    奉天殿再大,也容不下满朝官员一拥而入。
    朝廷礼制森严,三品及以上重臣,方可入殿列席,近身见证新君登极。
    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则尽数立於奉天殿前广场,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站班。
    文官在东,为左班。
    武官在西,为右班。
    自北向南,依品级排布。
    越靠近丹陛,官位越高,权柄越重。
    鸿臚寺官员手持礼册,引三品以上重臣入奉天殿內。
    能进殿的,都是朝堂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可大佬也分大小。
    洪武旧勛,建文旧臣,靖难新贵,三拨人混在一处,谁居前列,谁为班首,就不只是礼制问题了。
    这是新朝权势排位的头一回亮相。
    放在洪武年间,丘福、朱能、张武这批燕军宿將,不过是五六品的中低层武官,若按当年的朝班,他们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入奉天殿。
    可靖难期间,他们披甲冲阵,浴血廝杀,硬生生把朱棣从北平护到了应天。
    这功劳,是拿命堆出来的。
    如今新君登基,他们便是实打实的从龙功臣。
    可朝堂之內,又不止有靖难武將。
    还有开国旧勛,六部九卿,以及一批刚从建文朝转身过来的旧臣。
    如何排布站位,极考验鸿臚寺官员的本事。
    好在鸿臚寺卿房显为人端正,不攀派系,也不看谁眼下得势,只按大明旧礼办事。
    文官班序,依朝堂现有品阶定下。
    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列於文官前列,位居百官之首。
    这规矩挑不出毛病。
    问题在於,如今六部已经不是从前的六部了。
    此前执掌六部的张紞、黄观、练子寧等人,因未曾迎驾燕王入京,被定为建文逆臣,尽数下狱待罪。
    这些人在建文朝时个个声势不小,如今一夜之间,官帽没了,名声塌了,人还在牢里等著发落。
    偌大六部,眼下真正还能站在大典上的尚书,只剩户部尚书郁新、工部尚书郑赐二人。
    因此鸿臚寺官员按礼册引二人上前,要將他们安置在文官班首。
    谁料郁新、郑赐一看位置,脸色立刻变了。
    这哪里是班首?
    分明是火盆。
    二人脚步一顿,连忙侧身避让。
    工部尚书郑赐更是看见林川后,当即拱手,语气恳切道:“我二人不过侥倖苟存之旧臣,无寸功於新朝,安敢居百官之首?”
    他说著,身子又低了几分:“林公辅佐殿下靖难,定鼎社稷,功在社稷,名冠群臣,今日大典,理当由林公位列文官第一。”
    郁新也连连拱手,退了半步:“郑尚书所言极是,林公居前,眾望所归,老夫岂敢僭越?”
    林川看著二人推得比谁都快,心里忍不住一乐。
    这帮老油条,別的不行,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事倒是点满了。
    如今新君即將登基,靖难功臣权势滔天,他们这群建文旧臣谁敢出风头?
    若真站在文官班首,表面看是尊荣,实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林川心里门清,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抬手虚扶,笑道:“二位尚书此言差矣,朝堂自有朝堂规制,礼法自有礼法次序,二位位列六部正卿,乃朝廷重臣。”
    “本官如今不过二品布政使,按制本在六部尚书之下,岂敢坏了朝廷礼法,越俎代庖?”
    郑赐仍旧不肯:“林公何必过谦?寻常品级,岂能与定鼎大功相较?”
    他语气越发诚恳:“若无林公居中谋划,辅佐殿下拨乱反正,何来今日乾坤廓清?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冠绝百官!”
    这话说得漂亮,也很有求生欲。
    不过林川並不买帐,他心中自有盘算。
    今日只是登基大典,临时位次而已,这时候爭文官第一,看似风光,实则没必要。
    等新朝封赏落地,官职擢升,朝堂格局定型,这文官第一的位置,迟早是自己的。
    眼下让一让,不爭这一时虚名,反倒能得个守礼谦逊、敬重旧臣的好名声。
    这笔买卖不亏。
    林川顺势走到郁新身旁,抬手拉住他要退的手臂,诚恳说道:
    “昔年下官在江浦任职时,发展商贸,上报户部,曾蒙郁公特准施行,提携之恩,下官至今记得,於公於私,郁公都该居前,今日大典重在合礼守制,无需因我乱了朝纲次序。”
    郁新一听这话,心里又惊又感。
    当年江浦之事,於自己而言不过是户部一桩批覆,未曾想林川竟当眾提起,还將这份情面递到他手里。
    被林川当眾礼让,郁新心中惶恐又感激,只觉林川气度胸襟远超常人。
    他几番推辞无果,又见大典吉时將近,不宜反覆拉扯、失了朝堂体面,只能硬著头皮立於文官班首。
    郑赐见郁新已站,也不好再退,只得隨之列班。
    林川则退至第二序列,衣袖一整,神情从容,姿態谦和,看得一眾旧臣暗自点头,好感倍增。
    文官这边,靠著林川主动礼让、分寸拿捏得当,稳稳压住场面,没出半点么蛾子,也没有谁不开眼跳出来刷存在。
    可西侧武官班次,瞬间就炸了锅。
    西侧武班之首,由曹国公李景隆领衔一眾归附旧勛占据。
    按礼制看,李景隆世袭国公,勛位极高,站在武班前列,无可厚非。
    可礼制是礼制,功劳是功劳。
    在丘福、朱能、张武这帮靖难老將眼里,这排法怎么看都不顺眼。
    李景隆是什么人?
    当年南军主帅,奉命討燕,手握几十万重兵,结果仗打得稀烂。
    后来更是开门迎降,转身归附。
    这样的人,凭著国公爵位站在前头,而他们这些从北平一路杀到应天的兄弟,却要排在后头。
    这口气,谁咽得下?
    丘福本就性情刚烈、桀驁不驯,看到自己一眾出生入死的兄弟,居然排在李景隆这帮不战而降、临阵倒戈的勛贵之后,瞬间火气上头,一脚踹开身前整队的鸿臚寺礼官,声如洪钟,当眾怒喝:
    “什么狗屁排法!我等浴血靖难、尸山血海拼来的功勋,凭什么屈居人后?让这群寸功未立、临阵倒戈之辈高居前列,尔等眼瞎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