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你可知,人这一生,最怕动情

    谢岱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飘忽起来,“那孩子从小就倔,心思也重。”
    “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將恐惧、怀疑都藏在那副冷静早熟的面具之下。”
    “可我是看著他长大的…从他不再毫无顾忌地扑进我怀里喊爹开始。”
    “从他看我的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依赖逐渐被警惕取代开始…”
    “我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拼命习武,寧愿拜入他人门下,忍受诸多磨礪,甚至不惜远赴边关,在尸山血海里搏杀,挣得军功,所求为何?”
    “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脱离我的掌控,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必再活在谢岱之子这个隨时可能被拋弃的阴影之下。”
    说到这,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些深藏心底、从未与人言的话,竟在这个初次见面的、与他儿子命运纠缠的女子面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谢岱收敛了情绪,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威严莫测的镇国公气度。
    “知道他无事便好。”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今夜之事,也不必告诉他。我与他之间…即便只是表面的父子情深,这戏,也还得继续演下去。”
    说完,他转身欲走。
    “谢国公。”姜渡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岱脚步微顿。
    姜渡生缓缓站起,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既然並非全然无情,既有护他之心,又为何要装作无情,让他一直活在猜忌与怨恨里?这岂不是另一种伤害?”
    谢岱没有回头。
    良久,一声嘆息从他喉间溢出,融入夜色之中:
    “你可知,人这一生,最怕动情。”
    “因为一动情,就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便不再是坚不可摧,便有了被人拿捏、攻击的破绽。一步踏错,可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姜渡生身上。
    那目光带著难以捕捉的讚赏。
    “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止是他的软肋。或许,也会是他的变数,他的…生机。”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往寺门方向而去。
    姜渡生站在原地,夜风拂动她的衣袂与发梢。
    若谢国公今夜所言皆是虚情假意,那这份偽装,未免也太过高明了些。
    可若其中確有几分真心,那今日的围杀,那些与他亲卫气息同源的死士,又作何解释?
    就在这时,姜渡生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姜渡生没有回头,只是望著空寂的寺门方向,轻声问道:
    “师父,依您看,他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然而,回答她的却不是慧明的声音。
    一道明显中气不足却带著独特的嗓音,在她身后不远处慢悠悠地响起:
    “半真半假吧…听了半天墙角,听得我头疼。”
    姜渡生整个人一僵,隨即眼眸骤然亮起,她猛地转过身。
    廊檐下,谢烬尘只穿著那身宽大的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一手扶著旁边廊柱,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额角还有细密的虚汗。
    他的身形明显有些摇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吹倒。
    “你醒了?!”姜渡生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她平日清冷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想去扶谢烬尘,却又怕碰痛他,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怎么刚醒就跑出来了?”她最终还是快步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伤药味。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与方才面对谢岱时的冷硬锋锐截然不同。
    谢烬尘像是耗尽了支撑的力气,顺势將身体大半重量靠向她。
    姜渡生立刻稳住身形,承受住他压过来的重量,手臂小心地环过他的腰侧,避开可能的伤口。
    谢烬尘將下巴虚虚搁在她肩头附近,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断断续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一睡醒,就看见三尊大佛低头看我,金光闪闪的…我还以为是我这辈子心太善,死后直接升天了呢…”
    他笑了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结果…忍著全身骨头散架的疼,挣扎著坐起来一看,才发现是我想多了。”
    “佛祖大概觉得我戾气太重,业火太旺,暂时还…不想收我,嫌我去了西天净土,会带坏风气。”
    听到他还有力气开玩笑,还有心思编排佛祖,姜渡生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她稳稳地扶住他,“別贫了,你刚稳住伤势,元气大伤,不能久站,我扶你回大殿歇著。”
    然而,谢烬尘却站著没动。
    他身体的重量依旧倚靠著她,却仿佛生了根,不肯隨著她引导的方向迈步。
    “怎么了?”姜渡生立刻紧张起来,扶著他的手微微用力,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还是…煞气又有异动?”
    谢烬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下巴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倚靠点,然后偏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谢烬尘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示弱,“姜渡生…”
    他顿了顿,“虽然佛门清净地,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適,甚至算得上是冒犯…”
    谢烬尘抬起眼,眼睫几乎要扫到她的脸颊,目光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但…我今夜能不能和你睡一个屋?”
    他顿了顿,似乎怕她误会,“那大雄宝殿里,佛相庄严,金光灿灿的,躺在下面我睡不著。太亮了,也太肃穆了。”
    “感觉每一道佛光都在审视我身上的罪业,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话半真半假。
    佛光普照或许会让他刚压制住的煞气感到不適,但睡不著、喘不过气更多是藉口。
    姜渡生扶著他的手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若是以前看不清自己感情的时候,她还能坦然与他躺在一张榻上,可如今…
    谢烬尘察觉到她的沉默,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黯淡。
    那点故意示弱装出来的可怜,似乎也快要维持不住,被真实的沮丧所取代。
    他有些吃力地直起身,主动过拉开了两人过於亲密的距离,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哦,我忘了。”
    他垂下眼睫,声音恢復了些许平淡,却更显疏离,“你还是要躲著我的。两日之期还没到,是么?”
    他转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寺门方向,语气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去寺门外等暗卫来接我好了。他们应该也快寻来了,不打扰你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