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按辈分,你当唤我一声师叔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姜家几人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而苍启帝听完姜渡生那字字诛心的陈述,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在姜渡生、姜家眾人之间无声交错。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如莲的国师释清莲,缓缓站起了身。
    他单手立掌於胸前,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陛下,可否听臣一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不知道这位国师性情孤傲清寂,除了关乎国运天象,极少在公开场合对具体人事置评,更遑论是这等家务事。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高高吊起,连苍启帝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隨即頷首:“讲。”
    “阿弥陀佛。”释青莲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禪堂钟磬的余韵,清晰传入每个人心底。
    “世间万般牵绊,最重者莫过於亲缘。然亲缘之道,並非只有血脉相连,更在於心念与抉择。”
    “当年,姜大人与其夫人因一纸批语,心生畏惧,选择將嫡长女远送佛寺,此为一择。”
    “此后经年,只以银钱维繫,不闻不问,畏其煞气更甚於念其骨肉,此为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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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缘之线,早已在此择与念中,日渐细弱,几近於无。”
    他顿了顿,继续道:“昔日因恐惧与轻信而种下疏离之因,今日得决裂求解脱之果,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强逆。”
    “姜姑娘今日之求,看似决绝忤逆,实则不过是將那早已名存实亡的亲缘之线,轻轻放下。”
    “她放下,姜府眾人,亦可放下心中那块因煞而生、悬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此非悖逆,而是彼此解脱,各归其位。”
    “陛下,”释清莲转向苍启帝,声音平和却带著奇异的说服力,“既已因煞而舍下,又如何能以孝而缚?因果如此,强求无益,顺其自然,方是慈悲。”
    这番话,没有直接指责谁对谁错,却让殿內许多信奉佛法的老臣们,面露思索,微微点头。
    然而,更令眾人震惊的是...
    释清莲说完,並未立即坐回席位,而是径直走向了玉阶之下的姜渡生。
    雪白的衣袂在满殿狼藉中纤尘不染,他行至姜渡生三步之外站定。
    那双总是悲悯垂视眾生的琉璃色眼眸,此刻竟缓缓漾开一丝笑意。
    “今日之言,臣,並非以国师身份干涉陛下圣裁。”他微声音清润,唇边噙著若有似无的浅笑。
    “而是以南禪寺慧明师兄师弟的身份,为我这从未谋面的师侄,说一句公道话。”
    隨后,他侧首看向姜渡生,“按辈分,姜姑娘,你当唤我一声——”
    他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在眾人听来石破天惊的字:
    “师叔。”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整个长乐殿中。
    师叔?!
    国师释清莲,竟然是姜渡生的师叔?!
    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看向姜渡生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同情、震惊、不解,变成了重新评估。
    若她脱离姜家,她不仅仅是会些驱邪本事的女子,她的背后,还站著国师释清莲。
    而此刻,姜渡生脑中驀地闪过师父每每提起自己小师弟时,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那个不成器的小师叔,居然还俗了!你慧清师叔都快哭死了…”
    小师叔……竟然就是他?!
    一直仿佛局外人的谢烬尘,在听到“师叔”二字时,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骤然一敛,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紧紧锁定在释清莲含著浅笑的侧脸上。
    越看,越觉得这雪白的衣衫…碍眼。
    苍启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微微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著光泽:“清莲,此话当真?”
    释清莲转过身,重新面向御座,神情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回稟陛下,此事说来亦是缘分。”
    “臣幼时流落街头,险些冻毙於风雪之中。幸得了悟大师路过相救,见臣根骨尚可,便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只是那时师父已年过九旬,精力不济。便將臣託付给座下两位高徒。”
    他顿了顿,“大师兄慧明,便是如今南禪寺的住持。二师兄慧清,生性洒脱,常年云游在外。”
    释清莲的声音不疾不徐,“师父命慧清师兄传授臣佛理根基与修行法门,慧明师兄则从旁指点。”
    “故而,臣虽名义上是了悟大师的弟子,实则受两位师兄教养,情同半师。”
    释清莲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提及两位师兄时,那浅琉璃色的眼眸中,有暖色一闪而过:
    “六岁后,臣隨慧清师兄云游四方,再未见过慧明师兄。是以...与这位师侄素未谋面,但却能凭方才的骨笛认出。”
    他指尖轻抬,指向姜渡生手中的玉笛,“这是早些年臣与慧清师兄特意为小师侄寻来的生辰礼。”
    “前些年,因一些个人缘法与心念转变,臣自觉尘缘未了,修行之路与寺规渐有齟齬,遂拜別师兄还俗。蒙陛下垂青,委以国师之职至今。”
    原来如此!眾人恍然。
    苍启帝目光微动,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隨之消散。
    他本就因姜渡生那番掷地有声的陈词而动摇,如今释清莲亲自出面认下这师叔侄的关係,更无形中为姜渡生增添了厚重的份量。
    权衡利弊,顺水推舟,才是帝王之道。
    苍启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帝王的威严重新笼罩大殿。
    “国师既已言明因果,朕亦洞悉其中曲折。”
    “姜渡生,你脱离姜氏宗族之请,虽悖常伦,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更得国师见证渊源。朕,准你所请。”
    “自即日起,姜渡生与礼部尚书姜茂一家,亲缘断绝,各不相干。宗人府与礼部依律办理,削其宗谱之名,另立户籍。”
    隨后,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姜茂:“姜爱卿,你治家不严,轻信虚妄之言,致使骨肉疏离,酿成今日之局。”
    “罚俸一年,以为警诫。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善抚家室。”
    尘埃,终於落定。
    姜渡生深深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姜渡生,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