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困在自己用圣贤书和世俗规矩筑起的高墙里

    “呵…”
    孟雪烟发出一声冷笑,“到了最后,他顾虑的依然是规矩,是名声,是孟家的体面。”
    “我的死,我的不甘,我的疑问,在他那里,最终化作了需要掩盖的失足,和可能影响其他堂姊妹婚嫁的污点。”
    许宜妁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抱著孟雪烟,“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姜渡生静静地听著,眸色深沉。
    孟雪烟所求的答案,她的父亲或许永远给不出,或者,根本不屑於去细想。
    她静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你死后既然一直徘徊在爹娘身边,那你应该清楚,你爹…或许永远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他困在自己用圣贤书和世俗规矩筑起的高墙里,未必看得见墙外你的血肉之躯,更未必能明白,何为后悔。”
    孟雪烟的魂体微微一颤,隨即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比哭泣更令人心酸:
    “我知道。我心里其实都明白。他或许会惋惜,会痛心失去一个听话的女儿,会恼怒於事情脱离掌控损害了名声…”
    她抬起头,眼中却燃烧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可是,姜姑娘,我还是想问问。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让他再看我一眼,让他知道,我是怀著怎样的不甘与疑问跳下去的…”
    “我想亲口问问他,哪怕、哪怕答案早已註定。”
    那是一种深入魂魄的执念,不为改变过去,不为求得答案,只为了一次彻底的了结。
    姜渡生看著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慰,只简单道:
    “好,我答应你。”
    她目光转向同样泪光盈盈的许宜妁,语气缓和了些许:
    “了结你二人之事后,你们的执念或可消散。”
    “届时,我可以送你们一同往生。黄泉路远,但相伴而行,总好过孤魂飘零。”
    “也许来世,你们真能做一对姐妹,生在开明之家,去看你们想看的天地。”
    孟雪烟闻言,眼中悲戚稍退,望向许宜妁,露出一丝带著泪意的真切笑容:
    “许姐姐,若真能如此,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路上不孤单了。”
    许宜妁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在那交匯的魂光之中。
    同是天涯沦落鬼,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她们本就是旧友。
    姜渡生见孟雪烟心意已决,便不再拖延,乾脆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带你去孟府。”
    与此同时,姜府前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压抑。
    姜茂与宋素雅正对坐著饮茶,商量著白日赏花宴的后续以及姜晚晴与楚家的婚事细节,却见三个儿女神色仓皇地走了进来。
    尤其是姜晚晴,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姜知恆也是惊魂未定,唯有姜知远还算镇定,但眉宇间亦是掩不住的沉重。
    “这是怎么了?”宋素雅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放下茶盏起身。
    姜茂也皱起了眉头。
    “娘!”姜晚晴一见到母亲,压抑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哭著扑进宋素雅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嚇死女儿了,姐姐她、她院子里有个好可怕的丫鬟!长得…长得是极美,身段也妖嬈,可是、可是声音粗嘎得像个莽汉!还能吐出寒气!”
    她语无伦次,显然受惊不浅。
    宋素雅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拍著女儿后背安抚,一边看向两个儿子寻求確认。
    姜知恆忙不迭地点头,补充道:“是真的,娘!那东西绝不是活人!动作僵硬,那股阴寒之气绝非寻常!大哥也看见了!”
    姜茂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最为稳重的长子:“知远,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知远挥手屏退了厅內伺候的下人,待门关上,只剩下一家人,他才沉声开口:
    “父亲,母亲,二弟和晚晴所言非虚。那守门的女子,確非活人,似是以邪术驱动的傀儡或附身之物,阴气极重,能口吐人言,且可操控寒煞之气。”
    “若非我及时阻拦,二弟贸然闯入,恐已受伤。”
    宋素雅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怎么会这样!渡生她…她怎么会招惹这些东西?这东西会不会伤害她?!”
    姜茂重重地嘆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接口道:
    “这正是我要同你们说的。今日我与知远、知恆去了南禪寺,虽未能直接见到方丈大师,但与寺中几位僧人及常往来的香客閒谈时,却打听到一些关於渡生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宋素雅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
    “周边村落乃至一些特意去上香祈愿的香客间,竟有不少人知道渡生这个名字。”
    “传闻她在那寺庙之中,学的是驱邪捉鬼、通阴阳之术!甚至…帮人处理过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什么?!”宋素雅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声音都变了调,“抓…抓鬼画符?她一个姑娘家…”
    姜知远神色凝重地补充:“起初我们也不信,只当是以讹传讹。但多方打听,说法竟颇为一致。”
    “且有人信誓旦旦,说曾亲眼见过她手持古怪法器,在荒坟野地做法,再结合今晚所见,恐怕…传闻非虚。”
    宋素雅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她刚曾与我提起,在渡过一只溺水的女鬼…那时,我只当她是玩笑之语…”
    宋素雅说到这,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掩住口鼻,声音哽咽:
    “是我们对不起她啊…”
    她看向姜茂,眼中满是痛悔,“当年,若不是我们听了那些话,心里生了畏惧,將她一个人丟在寺庙里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若…若我们能常去看她,多关心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这副样子?”
    她的话触动了在场每个人心中那根隱秘的刺。
    当年將姜渡生送入佛寺,固然有命格之说,但有了姜晚晴后,却忘了还有一个姜渡生...
    这其中又何尝没有夹杂为人父母的私心和逃避?
    姜知恆见母亲落泪,心中不忍,连忙开口劝慰,语气里却带著急於为当年选择开脱的意味:
    “娘,您別太自责了。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护国寺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渡生她命格孤煞,刑克亲眷。那时您有孕在身,三天两头地请大夫…”
    “晚晴落地后身子又弱,咱们也是为了、为了咱们家安寧,才听了大师的建议,才不去看她啊。要怪,也只能怪她的命……”
    这番话说得看似有理,却將一切责任推给了虚无縹緲的命格,迴避了他们身为家人在其中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