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告別黑蛇

    “黑风口的陈老三……”
    沈清月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和那句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口信。
    她知道,这短短的一句话,背后必然牵扯著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而这,也將是她抵达京城后,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沈远征建立联繫的最关键的敲门砖。
    “我记下了。”她抬起头,迎著陈金复杂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金仿佛鬆了一口气,他那紧绷的脸部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去吧。”他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告別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陈金亲自將姐弟俩送到了火车站的站台。
    这一次,有他这个“煞神”在,没有任何人敢上前来盘问或者阻拦。
    沈清河第一次坐火车,躲在沈清月身后,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又畏惧地打量著。
    “上去吧,车快开了。”陈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沈清月拉著弟弟,走到了车厢门口。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在她最危难的时候,给了她庇护和帮助的男人。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的中山装,身形高大,沉默地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像一座孤傲的黑色山峰。
    “蛇哥,保重。”沈清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陈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四个字。
    “江湖,再见。”
    这不像是一句告別,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属於他们两个“忘年交”之间的,心照不宣的约定。
    沈清月不再犹豫,她一手拎著那个装满食物的沉甸甸的布包,一手牵著弟弟,费力地爬上了高高的车厢台阶。
    “呜——!”
    一声嘹亮而悠长的汽笛声,响彻了整个火车站。
    车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
    沈清月拉著弟弟,挤到车窗边。
    她看到窗外站台上的陈金,身影在飞速地后退,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再见了,永安县。
    再见了,黑蛇陈金。
    沈清月收回目光,转过身,开始打量这个即將承载她们前往新世界的地方——一节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
    一股浓烈而浑浊的气味,瞬间將她包裹。
    汗味、烟味、泡麵味、脚臭味……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具有强烈时代特色的“绿皮火车味”。
    车厢里,人满为患。狭窄的过道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连座位底下都塞得满满当登。
    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著乾粮,还有的,已经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他们的车票,是两个靠窗的座位。
    但座位上,此刻却坐著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他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位置,正把脚翘在对面的座位上,悠閒地嗑著瓜子。
    看到沈清月和沈清河这两个小不点挤过来,他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丝毫没有要让座的意思。
    “叔叔,这是我们的座位。”沈清月指了指他屁股底下的位置,平静地说道。
    那壮汉斜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的座位?票呢?拿出来我看看。”
    他的语气,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在当时这种混乱的乘车环境下,霸座、占座的现象,屡见不鲜。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沈清月没有跟他爭吵。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两张来之不易的火车票。
    但她並没有把票递给那个壮汉,而是转身,对著不远处一个正在巡视的、戴著红袖章的列车员,清脆地喊了一声:“乘务员叔叔!”
    那名乘务员闻声走了过来:“小同志,有什么事吗?”
    沈清月將车票递给他,然后指了指那个占座的壮汉,用一种委屈又无助的语气说道:“叔叔,这个人占了我们的座位,不让我们坐。”
    乘务员接过车票一看,又看了看那个壮汉,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同志!请你把脚放下去!这是別人的座位!”乘务员的语气很严肃。
    那壮汉显然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会直接去找乘务员,脸上有些掛不住,但还是梗著脖子,蛮横地说道:
    “什么他们的座位?我先坐的就是我的!两个小屁孩,站一下能怎么了?”
    “你这是胡搅蛮缠!”乘务员也来了火气,
    “火车票是对號入座的!我再警告你一次,立刻离开!否则,我就叫乘警了!”
    听到“乘警”两个字,那壮汉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
    他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悻悻地挤到过道里去了。
    一场小小的衝突,再次被沈清月用最聪明、最省力的方式化解。
    她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巧妙地利用了“规则”的力量。
    “谢谢叔叔。”沈清月对著乘务员,甜甜地道了谢。
    “不客气,以后有事就叫我。”乘务员对这个聪明懂礼貌的小女孩很有好感,笑著点了点头,继续巡视去了。
    沈清月带著弟弟,终於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先用手帕,仔细地將座位擦了一遍,然后才让弟弟坐下。
    她自己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將弟弟和那个装著食物的布包,都护在了自己的臂弯之內。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著,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掠去。
    永安县城,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最终,被无尽的田野和山峦所取代。
    沈清河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小脸通红,趴在窗户上,一惊一乍地看著外面的一切。
    “姐姐!你看!那头牛在跑!”
    “姐姐!房子都变小了!”
    沈清月耐心地陪著他,给他讲解著看到的一切,但她的心,却始终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她知道,这节小小的车厢,就是一个浓缩的、流动的“江湖”。
    她冷眼观察著周围的人。
    斜对面,一个穿著干部服、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捧著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会瞟向周围人的行李。
    过道的另一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农村妇女,正警惕地將自己装钱的口袋,死死地按在胸前。
    后排,几个打扮得油头滑面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打牌,嘴里说著各种黑话,眼神却像狼一样,在车厢里四处搜寻著“猎物”。
    小偷、骗子、人贩子……
    这个时代火车上的眾生相,在这节小小的车厢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清月知道,从永安到京城,这两天两夜的旅途,绝对不会平静。
    她將弟弟搂得更紧了些。
    夜渐渐深了,车厢里的灯光变得昏暗,大部分旅客都进入了梦乡。
    各种鼾声、磨牙声、和火车行驶的“哐当”声,交织成一首催眠的交响曲。
    沈清河也玩累了,靠在姐姐的怀里,睡得正香。
    沈清月却丝毫没有睡意。
    她静静地坐著,像一尊蛰伏在黑暗中的雕像,那双在黑夜中依旧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后排的方向,落在了她和弟弟的身上。
    那目光,充满了贪婪和算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將藏在袖子里的那根、从陈金那里要来的银针,悄悄地滑到了指尖。
    麻烦,似乎已经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