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敬你,老资歷!

    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恢復。
    “这里就是流梦礁。”景天看著附近的景色,说道。
    如果说,黄金的时刻就像美国二十年代的黄金时期,那么流梦礁倒是有点像大萧条时期的破败。
    “景天……你还要握到什么时候……”
    知更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比平时弱了许多,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景天低头一看,两个人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保持著被眠眠送进流梦礁时的那个姿势。
    “额……抱歉,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景天立马鬆开手。
    知更鸟活动了一下被握得有些发麻的手指,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隔著墨镜瞪了景天一眼——虽然景天根本看不到——然后轻轻嘆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去打量周围的环境。
    风吹起她深色大衣的下摆,露出一截浅色的裙角。
    “原来在家族的繁华之下,还有这样一种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嘛。不奇怪。”景天隨口接道,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不过这里可不是你想像中的贫民窟。”
    流梦礁的景色確实很容易让人產生误解。
    那些斑驳的墙面、狭窄的巷道、沉默的建筑,怎么看都像是某个被遗忘的贫民区,但其实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淳朴善良的。
    他们是被家族驱逐的人,是不愿意活在美梦谎言里的人,是钟錶匠最后的、也是最忠诚的追隨者。
    这里破败,但不墮落,这里贫穷,但不绝望。
    “我只是感慨一下。”知更鸟轻声说道。
    她去过的地方太多了,见过的好东西和坏东西都太多了。
    流梦礁的环境在她眼里已经算很好了,至少这里的空气中没有血腥味,至少这里的角落里没有堆著白骨。
    比起某些被命途顛佬光顾过的地方,流梦礁几乎算得上一个世外桃源。
    只是那种和黄金的时刻之间巨大的、近乎讽刺的对比,让她的心臟有那么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走吧。我们去找钟錶匠留下来的遗產。”景天迈开步子,朝著车站的出口走去。
    “在下列车前,列车长可是嘱託过我的。”
    知更鸟紧隨其后,大衣的下摆在脚步间轻轻晃动,穿过昏暗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台老式电梯。
    铁柵栏门上锈跡斑斑,按钮面板上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只留下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母。
    景天按下按钮,电梯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听起来快要散架的噪音,然后缓缓地、不情不愿地开始上升。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透过那些锈蚀的铁柵栏,可以看到流梦礁的全貌在脚下一点一点地展开。
    电梯终於停下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
    两个人走出电梯,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居然有这么大的忆质空洞……”知更鸟微微睁大了眼睛,墨镜后面的目光被牢牢地钉在了前方的天际线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横亘在半空中的蓝色空洞,像是一只倒悬在苍穹之上的深邃眼睛,又像是一块被谁从天空上挖走的拼图。
    空洞的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忆质光点剥落、消散、重生。
    “据说那里连接著匹诺康尼的原始梦境,联通著忆域。”景天看著那个空洞,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的建议是暂时不去管它。”
    谁知道忆域里面有多少妖魔鬼怪,根据景天的了解,所有的if线里面大家的可能性,按道理来讲应该都在忆域里面。
    景天说道,据他所知,三名无名客之一的拉扎莉娜就死在了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景天和知更鸟同时转过身去。
    来人是一个金髮的中年男人,头髮有些长了,隨意地垂落在肩侧,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他也不在意。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鬍子——浓密的、修剪得不算太整齐的络腮鬍,像是一片金色的苔蘚覆盖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你们好,你们就是加拉赫说的客人吗?”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厚实。
    显然,他是和加拉赫联繫过的,知道会有客人到来,但目光里仍然带著一丝克制的审视。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他微微頷首,將双手交握在身前。
    “我是米凯,姑且算是钟錶匠去世后,在这里管事的。”
    “你好,米凯先生。”景天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去,语气乾脆而真诚。
    “我是景天,一位无名客。拜託加拉赫送我们来,主要是为了瞻仰一下我的前辈。”
    他顿了顿,然后侧过身,看向身边的知更鸟,目光里带著一个无声的问询。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摘下了墨镜。
    接著是口罩,最后是那顶压得低低的兜帽。
    天环和耳羽从藏身之处舒展开来,在流梦礁黑色的天空下,散发著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她的面容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这个陌生的、被遗忘的街区的空气里。
    “你好,米凯先生,我是知更鸟。”知更鸟主动解除了偽装,將自己的真面目暴露了出来。
    “知更鸟小姐……久仰了。”虽然流梦礁一向和匹诺康尼的家族不对付,但知更鸟的善名,米凯还是有所耳闻的。
    “既然是无名客,还有知更鸟小姐,”米凯转过身,朝街区深处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带客人参观自己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那我就带你们去见他吧,在钟錶匠的老年时光,他最喜欢待著的地方就是那里。”
    米凯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街区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因为那里可以看到流梦礁的任何一个地方。”
    “家族把我们赶了出来,没关係,我们还能建成属於自己的匹诺康尼,流梦礁就是钟錶匠最后的心血。”
    “我不知道我应该以什么立场来发言,但,我仅以一位橡木家系的成员对您还有流梦礁的每一个居民说一声抱歉。”
    知更鸟听了以后感觉很不好受,毕竟梦主是她的养父,这些事情都是梦主干的。
    景天走在知更鸟身侧,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刚好能让她听清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有兴趣了解匹诺康尼最初的歷史,可以去看看《钟錶往事》。作为米哈伊尔前辈的作品,它极大反映了当时真实的歷史。只不过,全都是隱喻罢了。”
    知更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我会去看看的。”
    “我们到了。”米凯在看台的边缘停下脚步。
    知更鸟也停下来了,她不是无名客,钟錶匠的遗物和她没有直接的、传承意义上的关联。
    景天一个人走向看台的深处看台的最远端,是一个轮椅。
    轮椅上躺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
    他的头髮已经完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密的皱纹,像是被岁月这把刻刀一刀一刀地、认真地、毫不留情地刻出来的。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眼睛安详地闭著,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微笑。
    他的怀里,抱著一颗蓝色的忆泡。
    那颗忆泡在他的胸口安静地浮动著,散发著柔和的、温润的蓝光,像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臟,又像一个从未做完的、被永远珍藏的梦。
    米哈伊尔的遗体。
    这位传奇的钟表匠、匹诺康尼的国父、星穹列车曾经的钟表工,最终没有等到列车的鸣笛声重新响彻匹诺康尼的那一天。
    他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在流梦礁灰蓝色的天空下,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敬你,老资歷。”景天从米哈伊尔的身上拿下了一块钟錶,他还要完成帕姆给他的任务。
    至於米哈伊尔留下的宝藏,他早就已经见识过了,就把它留给姬子,还有星他们吧?
    “您这么快就回来了?”米凯看到景天去而復返的身影,有些诧异,因为他才刚开始和知更鸟聊起流梦礁的孩子们。
    “毕竟我现在的任务只是收集三位前辈的遗物,然后把他们带到列车上去交给列车长嘛。”
    景天晃了晃手里那块古铜色的钟表,笑得有些隨意,但眼神里的那份郑重並没有散去。
    “这里我之后可能还会再来的,不急这一时。”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米凯,语气认真了几分:“米凯先生,之后可以给我一份拉扎莉娜前辈的笔记吗?”
    米凯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当然。”他说,声音沉稳而篤定,“毕竟这些东西,本就属於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