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活路与危机

    第354章 活路与危机
    崇禎六年九月,天已经凉了。
    天津卫的码头上,天还没大亮,北风就颳得紧紧的,捲起了尘土往脸上扑著。
    风里带著海水的咸味,还混著一股子烟火的热气。
    这地方已经变了样。
    老码头的边上,圈起了好大一片地,立著“北洋新城”的木牌子。里头的人声、凿石声、拉锯声,叮叮噹噹地响成一片。新修的码头边,船桅子密得像树林一般。不光有平底的沙船、福船,更有二十五艘新下水的船,西洋的样式,在港边一字排开著,格外扎眼。
    船身显得细长,看著就快。估摸著得有五六百吨的排水,能装得上发射十二斤重弹的大炮,是海战的好手。
    港里,最显眼的是一支正要启航的船队。三十来条船,挤在了一块儿。最大的那条福船打扮得颇为气派,船头掛著彩绸,那是萨仁公主的坐船。边上的几条炮船是郑家派来的护卫,船上的水手个个精壮,炮衣都已被掀开了半截。剩下的多是些商船,船上人影憧憧,有穿著蒙古袍子的武士,也有穿著短打的商人、水手。
    船队的边上,北洋新城的工地上炉火正红著。新开的冶铁场,高大的烟囱冒著黑烟。
    边上就是新设的船厂,地上躺著几条还没成形的船骨,工匠们正爬上爬下地忙活著。用的木料是从辽南、辽西水运来的上等硬木,铁料则是从深州运来的。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就已经聚了不少的人。
    顺天巡抚杨嗣昌和天津知府马士英穿著官袍,站在最前头,不时地朝著官道方向张望著。他俩的身后,站著这回要出洋的正副使臣:大明这边的兵部职方司主事沈廷扬和户部郎中孙学礼,察哈尔部那边的张献忠和苏察哈尔拜。再后头,是三个穿著蟒袍的汉子,正是威震海上的郑芝龙、刘香、杨六。三人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来了!”不知是谁低喊了一声。
    官道上烟尘起处,皇帝的仪仗露了头。崇禎皇帝没有坐輦,而是骑著一匹白色的御马,穿著利落的箭袖曳撒,外罩一件挡风的斗篷,当先而来。他的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神却亮得慑人。
    他的身后,跟著苏泰太后、新纳的蒙古妃子高云,还有刘香的妹子刘月英。再后面是徐启年、曹化淳等几位“武太监”,和护驾的御前亲军中军总兵孙应元,以及一大队御前军的步骑。
    杨嗣昌、马士英赶紧领著眾人迎了上去,跪倒了一片:“臣等叩见陛下!”
    “都起来吧。”崇禎甩鐙下了马,声音沉稳,“风大,不必拘这些虚礼了。”
    他的目光扫过了眾人,在郑芝龙三人的脸上略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最后落在了沈廷扬、张献忠等人的身上。
    “都准备好了?”崇禎问道。
    “回陛下,船队、人员、货物、礼品,皆已齐备,只等吉时,便可启航。”沈廷扬躬身答道。
    崇禎没再多问,迈开了步子朝著码头走去。眾人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了码头的边缘,看著眼前桅杆如林、帆索交织的景象,崇禎停下了脚步,目光特意在那二十五艘新炮船上停留了片刻,才对身旁的杨嗣昌和马士英说道:“这北洋新城,倒是有些模样了。尤其是这些新船,看著就精神。”
    马士英忙上前一步,指著那一片工地,语速很快地稟报导:“托陛下的洪福,各项工程都顺利。船厂已能同时开工建造两千料的大船三艘,所用的木料,都是按陛下的旨意,由辽南、辽西经海运而来的,省费极多。郑总兵说,天津这地方,既有辽藩运来的上好巨木,又有京营炮厂可以铸造十二斤的青铜大炮,还远离闽海,少了荷兰红毛的窥伺,正是安心造船的好地方。这二十五艘新炮船,全是仿照著西洋最新的样式建的,虽不算巨舰,但航速快,转向灵,火力猛,正合我用。”
    他又指向了另一边:“那边的冶铁工场,是新会黄氏铁行的东家黄植生投资建起来的,请的是佛山的老师傅,用的是深州千金冶的上等铁矿,如今一日能出三四千斤的精铁,正好用於打造船钉、火銃。”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穿著绸布直身,身材高大,面容白净,看著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商人的中年人,被引著过来,跪下行礼:“草民新会黄植生,叩见皇上万岁!”
    崇禎打量了他一下,这黄植生確实不像个铁匠,倒有几分书卷气。“起来说话吧。你这铁行,办得不错。好好做,朝廷不会亏待了实干之人。”
    “草民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以供国之所需!”黄植生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沉稳。
    崇禎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那庞大的船队,特意看了一眼郑芝龙,说道:“郑卿有心了。在天津立下这船厂,造出如此利器,於国有大功。”然后才对著郑芝龙、刘香、杨六三人道:“此番远航,关係重大。海上风波浪恶,就有劳三位卿家多多看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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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芝龙抱拳,声如洪钟:“陛下放心!臣已经调拨了六条装备好十二斤大炮的新式炮船护航,等閒的海盗绝不敢近前!臣已派了舍弟芝虎为船队提督,他常跑南洋,熟门熟路。船上的水手炮手,都是精选的老弟兄,定保船队无恙!”
    刘香和杨六也齐声应和著。
    崇禎看著他们,缓缓地道:“好。朕將大明未来的活路,可就託付给诸位了。”他这话说得挺重,让郑芝龙三人都神色一凛。
    他又走到了沈廷扬、张献忠等人的面前。
    沈廷扬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黄綾包裹的捲轴,双手呈上:“陛下,此次前往安南、占城、暹罗等处宣諭的敕书,均已用印备妥了。”
    崇禎接了过来,却没有打开,只是摩挲著捲轴,对沈廷扬和孙学礼说道:“给安南郑主、阮主敕諭时,要言明朕欲租地建港,採买粮米,是为安抚藩属,互通有无,绝无他意。给占城、暹罗、马六甲诸国国王敕諭时,也要言明这个意思。话要说透,礼也要送到。而最紧要的,是租地建港!”
    “臣等明白!”沈廷扬、孙学礼躬身道。
    崇禎又看向了张献忠和苏察哈尔拜,语气加重了几分:“萨仁公主,代表的不只是察哈尔,更是我大明。一路之上,安危第一。到了那边,凡事多与沈主事、孙郎中商议,一切以大局为重。”
    “陛下放心!臣等就是拼了性命,也保公主殿下周全,把事情办好!”张献忠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时,礼官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公主殿下登船———!”
    鼓乐声起了。盛装的萨仁公主,在高云公主和苏泰太后的陪伴下,缓缓地走向了跳板。她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土地,目光复杂,最终转身,坚定地走上了那座华丽的座舰。
    崇禎看著萨仁公主登了船,目光又扫过了整个船队,最后落在了郑芝虎的身上。郑芝虎赶紧跑了过来,单膝跪地:“末將郑芝虎,听候陛下旨意!”
    “郑卿,”崇禎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船队,还有船上所有的人,朕,就交给你了。遇事,你可临机专断。但有一条,务必给朕全须全尾地带到地方,再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末將遵旨!人在船在!”郑芝虎吼了一声,磕了个头,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指挥舰。
    “启航!”號令声通过喇叭传遍了船队。
    解缆绳,收跳板,巨大的船帆被水手们喊著號子,沿著桅杆一点点地升了起来。北风正好,鼓满了帆,船队开始缓缓移动了。
    岸上的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崇禎站在最前面,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苏泰太后悄悄抹了下眼角。刘月英看著船队,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兄长刘香,眼神里有些激动,也有些担忧。
    船队越行越远,变成了海天之间的一片帆影。
    崇禎一直站著,直到那片帆影快要消失在海平面下。
    他这才缓缓地转过身,对杨嗣昌、马士英,也对身后的眾臣说道:“都回吧。家里头,等著咱们的硬仗,还多著呢。”
    说完,他率先走向了御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朝著天津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天津卫港口,炉火依旧通红,敲打声依旧叮噹。
    船队的帆影快要消失在海平面下。
    码头远处,一条刚靠岸的闽南商船边,站著个人。这人戴著三角帽,穿著深外套,举著个单筒望远镜,正盯著远处那片帆影,还有港里那一排新炮船。
    他放下望远镜,露出一张高鼻深自的脸,脸色阴沉。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务参赞安东尼·范·迪门。
    他刚从朝鲜富山浦过来,在那里见了后金的“海防大臣”寧完我,还得到了北去瀋阳,朝见黄台吉的许可。不过朝鲜八府如今不安稳,到处都在闹“反金復朝”,所以他就选择走海路去后金控制下的港口梁房口。来天津则是因为在富山浦听说了一个规模巨大的大明(察哈尔)派往天竺的联姻使团即將出航,所以特地来看看。
    现在,他捏著望远镜的手指都有点发白。
    这哪里是使团船队?分明是接著出使的名义搞贸易!
    “崇禎————”范·迪门咬著牙,低声道。他眼里有点发冷,又有点发狠。“你想抢了我们东印度公司是生意......想得美!”
    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隨从低声说:“走,马上走。快去瀋阳。见那个韃靼大汗,咱们得给他点真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