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活路与绝路

    第241章 活路与绝路
    崇禎三年腊月的北京,乾冷乾冷的,没有什么兆丰年的瑞雪,看著就叫人发愁。
    可在这北京城西北,海淀的清华园里,却是另一番“勃勃生机”的光景。
    崇禎皇帝朱由检正在给大明访欧使团兼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的商团送行——一个团,两块招牌!
    对大明內部来说,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商团。
    而出了大明,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使团,代表天朝上国对欧洲各国王公贵族的友谊.当然了,顺便还要卖他们一些大明特產,什么瓷器、丝绸、茶叶、白糖、漆器——这是郑芝龙从日本订的货,不过也打上了“大明宫廷製造”的標籤,属於贴牌货。
    底下坐著的人,一个个都是表情复杂,有点期待,更有点忐忑。
    主位左下首第一个,是特旨新授了“钦差出使西洋正使”衔的尤世威。一身緋色麒麟补子公服,腰束玉带,也盖不住他行伍里带出来的那股悍气。
    昌平那仗,他其实打得挺好,但却因为天启爷让人倒了斗,所以被一帮清流天天骂,搞得灰头土脸,前一阵请辞了。崇禎也没有慰留,而是给了他一个出洋的差。
    当然了,这个差也是个“两面差”,出国后是天朝上使,但在国內得低调因为崇禎压根没有把出使欧洲的事儿拿去“过会”,尤世威的“钦差出使西洋正使”外廷根本就“不知道”,或者是装不知道。
    紧挨著尤世威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站得端正,眼神清亮,透著精干。他是使团或者叫商团的財务主管!
    这次出使差不多就是“朝贡贸易”的逆向版,不是人来,而是大明这边自己去,但是买卖做的极大,要成了,那就是上百万两的利润!必须有个自己人管著財务。
    对面坐著孙元化。他当工部主事、京营炮厂主事有些日子了。使团里,就他真懂泰西的火器、语言。
    再往下,是杨天生和丁学文。两人都穿著参將的武官袍服,坐得端正。杨天生是郑芝龙的人,丁学文代表刘香,出国后就管商务谈判,去签个什么通商条约的。
    最精神的是杨七。他一身琉球水师副將的官袍,衬得人身形挺拔,面容精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次的“出使船队”都归他统带,到了欧洲就是大明海军上將了!
    堂內安静,崇禎没动筷子,其他人也都规规矩矩坐著。
    “都放鬆些。”崇禎开口了。“今日是家宴,给你们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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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面前温好的金华酒。
    “这第一杯,”崇禎的目光落在尤世威脸上,“尤卿,朕敬你。”
    尤世威立刻起身,双手捧杯:“臣不敢!”
    “你担得起。”崇禎看著他,“昌平血战,卿有功於国。此番西行,数万里波涛,吉凶难料。你是我大明的將军,是使团的正使。到了那些番邦异国,你的腰杆,就是大明的脊樑。要让彼辈见识天朝上將的威仪。”
    这话说得重。尤世威心头一热,猛地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眼眶有些发潮。“臣……定不辱国格!”
    崇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王承恩悄步上前,无声地给空杯续上酒。
    崇禎看向孙元化。“孙先生。”
    孙元化起身:“臣在。”
    “你是明白人。”崇禎语气缓和了些,“火銃、火炮、战舰的图样,凡是泰西有而大明无的,利於军国的,千方百计,给朕弄回来。书籍、匠人,能请则请,能买则买。不要吝嗇金银。”
    “臣明白。”孙元化躬身,“定当竭尽全力,为我大明取回真经。”
    “好。”崇禎转向王承恩,“王伴伴。”
    “奴婢在。”王承恩上前半步。
    “朕的內帑,这次是出了本的。”崇禎说得直接,“使团一应花销,都走『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的帐。你是掌总的,帐目要清,一月一报。售卖货物所得,用於採买,盈亏都要明晰。回来要分红,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王承恩眼神专注,深深一躬:“皇爷放心,奴婢晓得。定然记好帐,管好钱,让这生意做得长长久久。”
    最后,崇禎的目光落在了杨天生、丁学文和杨七身上。
    三人即刻离席,跪倒在地。
    “起来说话。”崇禎抬了抬手。
    三人应声起身。
    “海上和商贾的事,你们是行家。”崇禎语气平稳,“船队带的丝绸、瓷器、茶叶、白糖,一小部分是国礼,大部分是货。到了地方,怎么卖,卖给谁,你们和当地的商会、官府去谈。告诉他们,大明天子开恩,准其至天津、扬州、上海、寧波、泉州、广州、香山等七口通商。大明的货好,不怕没人要,他们的货,只要是好东西,大明也要。要把这自由贸易的路子,给朕趟开了!”
    杨天生和丁学文抱拳,眼中闪过海商见到巨利时特有的精光:“末將遵旨!定將皇上的天恩,宣示西洋,把这商路打通!”
    崇禎看向杨七。
    “杨副將。”
    杨七声如洪钟,抱拳道:“末將在!”
    “二三十条船,上下几千號人的性命,还有大明的国运,朕就交到你手上了。”崇禎盯著他,目光锐利,“航线要摸熟,风云要测准。遇有险情,准你临机决断!首要之责,是护得使团周全,把这支船队,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再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杨七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带著股海上汉子特有的豪气:“陛下放心!有杨七在,船队在!定叫那些红毛番鬼,也见识见识咱大明水师的威风!”
    交代完毕,崇禎再次举杯。
    崇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尤世威的坚毅、孙元化的专业、王承恩的忠诚、杨天生和丁学文的热切、杨七的豪悍。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记住!你们脚下甲板所至,即为我大明之疆域!你们眼中所见新知,即为我大明之財富!朕,和这大明的亿万生民,等你们回来!”
    “臣等(奴婢、末將)——万死不辞!”
    眾人轰然应诺,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烈酒下肚,烧起一团火,驱散了最后一点不安和寒意。
    宴毕,眾人叩首告退。
    崇禎独自走到挹海堂的窗前,望著外面碧蓝如洗的天——今冬的北京,天旱少雨!
    方化正悄步走近:“皇爷,风大,当心著凉。”
    崇禎没回头,过了半晌,才轻声问:“化正,你说,朕这步棋,走得如何?”
    方化正答道:“皇爷圣心独断,为的是江山社稷。奴婢觉得,这步棋,走得正!只要生意做得成,水师就能练得强,大明的活路,就在眼前!”
    崇禎微微頷首,不再言语。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几千里外的朝鲜,全州府。
    天气一样乾冷,风里却带著一股烧糊了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金成仁缩在全州通判衙门的后堂,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袍,还是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他不是冷,是怕。
    街面上时不时传来马蹄声,还有朝鲜兵勇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自从黄台吉的“剃髮令”下来,这全州就没安生过。前几天,外的两班老爷,全州李氏的李德懋,竟然带著家丁和一群不知死活的义士,把八旗老爷的一个小粮草库给点了!
    现在好了,全城戒严,八旗兵和朝鲜绿旗兵到处抓人。砍下来的脑袋,就掛在四门的旗杆上,冻得硬邦邦的。
    金成仁现在是“朝奸”,他比那些被砍头的更怕。他怕李德懋那些“义士”打进来,把他这“背弃祖宗”的奸人碎尸万段。
    “怕个球!”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金成仁一哆嗦,回头看见是全州城的守备赵四。赵四穿著一身棉甲,腰里挎著刀,脸上的麻子都充满了戾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赵……赵守备,”金成仁声音发颤,“这……这乱子,何时能平啊?”
    赵四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平?就凭李德懋那几个读死书的少爷秧子,带著几杆破鸟銃?顶个球用!你瞧著吧,鄂硕大人的大兵一出,立马就得玩完!”
    他说的鄂硕,是全州的驻防將军,一个镶黄旗的巴牙喇纛章京,出了名的悍將。
    金成仁还是不安:“可……可这人心……”
    “人心?”赵四斜眼瞅著他,像是看个傻子,“老金,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咋还想不明白?在这世道,啥人心都比不过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把子,“谁拳头硬,谁就是爷!李朝那些两班老爷,平时人五人六,见了真章,屁用没有!他们那点血性,也就够点个粮仓。”
    正说著,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直接在衙门口停了。一个戈什哈满头大汗地衝进来,单膝跪地,递上一支令箭:“赵守备!鄂硕將军军令!命你即刻整顿全州守备绿旗营,隨將军出城,剿平西郊乱党!”
    赵四“腾”地站起来,抓过令箭,脸上横肉一抖,露出嗜血的笑:“瞧见没?来了!”
    他转头对瘫在椅子上的金成仁说:“老金,你把城门给老子看好了!等爷去把李德懋那小子的脑袋摘回来,给你当球踢!”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边跑边喊:“集合!都给老子集合!开荤的时候到了!”
    两三个时辰后,全州西郊的一片坡地上。
    李德懋穿著半旧的蓝色两班常服,头上戴著方冠,手里握著一把剑。他身边围著百十来个家丁和闻讯赶来的义民,手里武器杂七杂八,有鸟銃,有长矛,更多的是锄头、木棍。不少人脸上还带著惊慌。
    他们对面,是列阵而来的八旗兵和赵四的朝鲜绿旗兵。盔明甲亮,刀枪反射著惨澹的阳光。沉默的队伍,带著一股子杀气。
    鄂硕骑在马上,远远看著这群乌合之眾,嘴角撇了撇,都懒得下令。他对旁边的赵四抬了抬下巴。
    赵四会意,拔出刀,指著坡上吼道:“放箭!给老子冲!”
    朝鲜绿旗兵们射出一排稀稀拉拉的箭矢,然后嚎叫著冲了上去。后面的八旗兵压阵,冷眼看著,根本不用他们上。
    坡上的义军也放了几銃,打倒了冲在前面的两三个绿旗兵。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鸟銃装填太慢,义民们慌乱地举起简陋的武器。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
    赵四手下的“悍將”张忠金、李笑旗挥著刀,冲在最前面。绿旗兵们跟著他砍杀,这些曾经的朝鲜官兵,砍杀起自己人来,比八旗兵还狠。
    李德懋挥剑格挡了几下,但他一个书生,哪是张忠金、李笑旗这种老行伍的对手。没几下,手里的剑就被磕飞了。张忠金狞笑一声,刀锋直奔他脖颈而来。
    李德懋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反而听到一声闷响和赵四的怒骂。他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家丁扑在他身前,后背被张忠金的刀划开一道深口子,血汩汩往外冒。
    “少爷……快走……”老家丁说完,就没了气。
    李德懋目眥欲裂,还想拼命,被几个家丁死死拖著往后退。
    坡地上,已经躺满了义军的尸体。抵抗迅速瓦解,还活著的人哭喊著四散奔逃。八旗兵的骑兵开始出动,像赶羊一样追逐砍杀。
    张忠金砍翻了那个挡刀的家丁,再找李德懋,人已经被家丁拖著退远了。他骂了句脏话,挥刀继续砍杀那些逃不掉的义民。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坡地就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尸首和浓重的血腥味。
    赵四也杀了几个人,提著滴血的刀,走到鄂硕马前復命:“將军,乱党已平!跑了几个,末將派人去追了!”
    鄂硕嗯了一声,拨转马头:“把脑袋都砍下来,掛回去。让全州的人都看看,反抗天兵的下场!”
    “嗻!”
    几天后,天津卫大沽口。
    寒风凛冽,海面灰浊,波涛翻涌。
    二十余艘高大的福船、广船静静地泊在港湾里,桅杆如林。尤世威、孙元化、王承恩等人,已经登上了最大的那艘“宝船”。
    杨七站在船头,吹响了海螺號。
    “呜”
    帆,一叶叶升了起来。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移动,劈开冰冷的海水,向著茫茫大海深处驶去。
    船队渐渐变成了天边的一串黑点,隨后消失。
    几乎同时,一匹快马衝进全州城,將一份沾著尘土的军报递到鄂硕手中。军报上只有简短的几句:“全州西郊乱党已剿平,斩首三百余级,匪首李德懋遁入山中,正在追剿。”
    鄂硕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案上。
    北京,乾清宫。
    崇禎也收到了一份奏报,是提举天津市舶司的內官高宇顺的密揭:“皇爷,船队已如期启航,一切顺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