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暗桩北落

    第143章 暗桩北落
    交趾城外的稻浪金黄,士燮捻著饱满的穀粒,一骑快马踏著夕阳的余暉,溅起官道上的尘土,直扑太守府。
    书房內,灯烛初上。
    士燮刚脱下沾著田间泥土的外袍,阿石便出现在门口,手中捧著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火漆却是隱鳞特有的暗记。
    “主公,北边,钉子”动了。”
    士燮神色不变,接过信,挥挥手。
    阿石躬身退下,融入廊下的阴影中。
    信是苏怀通过糜家商队最隱秘的渠道传回的,没有冗长的敘述,只有寥寥数语。
    “袁本初呕血身亡,鄴城秘不发丧。审配、逢纪拥立袁尚,矫詔召袁谭。郭图、辛评不服,暗通曹操。河北崩裂在即,我们的“货”,已趁乱起运。”
    士燮手指在“货”字上轻轻一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货”,自然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他布局河北已久,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些被袁绍忽视、排挤,却身负真才实学的文武之士,以及关乎未来爭霸格局的珍贵图册、匠人。
    他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鄴城之上。
    袁本初这棵大树,终於彻底倒了。
    接下来的风雨,只会更加猛烈。
    “来人。”
    士燮声音平静。
    桓邻应声而入,显然也一直在等候北方的消息。
    “主公,可是河北有变?”
    士燮將密信递给他:“袁绍死了。我们等的机会,来了。”
    桓邻快速览毕,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凝重的神色。
    “袁氏兄弟內斗,审配、逢纪与郭图、辛评势成水火,河北必乱!曹操定会趁机大举进攻。主公,我们————”
    “我们按兵不动。”
    士燮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不仅不动,还要让苏怀做得更乾净,更隱秘。所有南下的货”,一律偽装成商队,分批、分路,绕道江东沿海,由文弼的水师接应。告诉苏怀,寧可慢,不可泄。”
    “明白!”
    桓邻肃然,“那些货”中,可有特別需要注意的?”
    士燮沉吟片刻,低声道。
    “重点关注两人:沮授、田丰。”
    “此二人乃河北真正的瑰宝,若能为我所用,胜得十万雄兵。告诉苏怀,不惜代价,也要將他们安全请”来。若事不可为————便毁去,绝不能落入曹操之手。
    "
    他语气中的决绝让桓邻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
    士燮叫住他。
    “传令凌操,水师巡逻范围,向北延伸三百里,做出威慑江东的姿態,掩盖接应行动。再令赵云,鬱林边境哨卡加强盘查,凡北面来的流民、商队,一律仔细甄別,既防曹操细作,也看看有没有意外之喜。”
    “诺!”
    几日后的傍晚,士燮难得有暇,在府中后院凉亭设下小宴,只叫了钱夫人、
    士祗和陈登作陪。
    亭外荷塘清风送爽,带来阵阵莲香,暂时驱散了北地传来的血腥气。
    “元龙近日操劳,这杯酒,算是为你解乏。”
    士燮举杯,对著陈登温和笑道。
    陈登连忙起身:“府君言重了,登分內之事,何谈操劳。”
    他这些日子协助桓邻处理钱粮商贸,手段老练,几条新政推行下去,市面愈发繁荣,州府运转也更为顺畅,连桓邻都私下对士燮夸讚不已。
    士祗在一旁为陈登斟酒,语气带著敬佩。
    “元龙先生那条行情邸报”之策,真是妙极。如今交趾、合浦、鬱林三郡大商號,皆愿付费订阅,不仅平抑了物价,州府还多了一笔进项,更將商贾之心笼络了过来。”
    陈登谦逊一笑。
    “少府君过誉,此不过借势而为。交州政通人和,商贾信赖州府,此法方能施行。若在北方,诸侯割据,政令不通,便是空谈。”
    钱夫人也微笑道:“陈先生大才,夫君常与我言,得先生之助,如虎添翼。”
    几人正閒谈间,士祗像是想起什么,对士燮道。
    “父亲,今日儿臣巡查码头市舶司,恰逢凌將军麾下几艘海蛟”回港补给。听闻水师儿郎提及,近日在东北外海巡弋时,曾远远望见江东的巡哨船队,似乎————也对北边局势颇为关注。”
    士燮呷了一口酒,淡淡道。
    “孙仲谋不是蠢人,河北这么大一块肥肉掉下来,他就算吃不到,闻闻香味也是要的。何况,广陵还有个刘备,他岂能不防?”
    陈登放下酒杯,接口道。
    “府君明见。孙策虽年轻,然有张昭、周瑜辅佐,稳扎稳打。其目前重心,仍在平定山越,稳固內部。对北,当是以观望和牵制为主。或许————可藉此机会,再促成交州与江东一笔生意。”
    “哦?元龙有何想法?”
    士燮饶有兴趣地问。
    “江东缺马,尤缺可用於组建骑兵的北方良驹。”
    陈登眼中闪著精明的光。
    “我们此番从河北所得战马不少,除自用外,尚有富余。不妨以此为契机,与江东再做交易,换取他们的铜料、漆器,甚至是————造船的工匠。价格,可以比市价高出三成。”
    士燮与桓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这陈元龙,果然是个妙人,转眼间就能將局势转化为商机。
    “此事可行。”
    士燮拍板,“桓先生,你明日便以市舶司和商会的名义,派人去吴郡接触一下,看看孙策的胃口如何。记住,姿態要做足,是我们有富余,不忍良驹閒置,才想著照顾盟友。”
    “属下明白。”
    桓邻笑著应下。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引著溪娘走了过来。
    她手中捧著一个锦盒,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府君,夫人。”
    溪娘微微屈膝,“您前次吩咐的小玩意”,奴婢与坊中工匠试製出来了,请府君过目。”
    士燮来了兴趣:“哦?快拿来瞧瞧。”
    溪娘打开锦盒,里面並非什么军国利器,而是几面做工极其精巧的铜镜,镜框雕花细腻,镜面打磨得光可鑑人,比寻常铜镜清晰数倍。
    钱夫人拿起一面,对著亭外的灯火照了照,惊喜道:“这镜子竟如此清晰!
    连鬢角髮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士祗也凑过来看,嘖嘖称奇。
    “工巧坊如今连这等物事也做得如此精良了?”
    溪娘平静道。
    “不过是改进了打磨工艺和合金配方。此物若推向市面,想必那些世家夫人、千金会趋之若鶩。所获利润,可补贴军械打造。”
    士燮抚掌大笑。
    “好!溪娘啊溪娘,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这东西,看著不起眼,却是捞钱的利器。便按你说的办,先小批量做些,放在糜家、苏怀的铺子里试售,价格定高些。”
    “奴婢遵命。”
    溪娘应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陈登,微微頷首示意,便安静退下。
    陈登看著溪娘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嘆。
    这交州真是藏龙臥虎,一个工巧坊主事,不仅精通军械,连这敛財的“奇技淫巧”也信手拈来,且宠辱不惊。
    士威彦麾下,果然能人辈出。
    这场小宴,在轻鬆的氛围中结束。
    北地的血雨腥风,似乎並未影响到交趾城內的这份安寧。
    然而,士燮心中清楚,这份安寧之下,是无数人精心维繫的结果。
    他回到书房,再次看向北方。
    “袁本初,你这一死,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接下来,就该看曹孟德如何表演了。”
    与此同时,河北鄴城,已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袁绍灵前,袁谭、袁尚兄弟怒目相视,几乎要拔剑相向。
    审配、逢纪与郭图、辛评更是势同水火,爭吵不休。
    而在鄴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支打著交州糜家旗號的大型商队,正在紧张地装载最后一批“货物”。
    几十口大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覆盖著防雨的油布。
    商队首领是个面色焦黄、看似普通的中年商人,正是隱鳞在北地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对身边一个伙计低声道:“告诉家里”,药材”已备齐,今夜便从南门出城,走水路。
    那伙计点点头,迅速消失在巷弄阴影中。
    首领回头,望了一眼大將军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隨即被决然取代。
    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
    而他,要为自己,也为这些箱笼中的“希望”,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夜色渐深,商队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声响,向著南方,悄然驶去。
    鄴城的暗流,暂时还衝刷不到岭南的土地。
    交趾城外官营农庄的晒穀场上,金黄的稻穀铺了厚厚一层,农人们赤著脚,用木耙细细翻晒,空气中瀰漫著醉人的稻香。
    士燮褪去官袍,只著一身葛布短褐,蹲在谷堆旁,抓起一把穀子,任由那饱满的颗粒从指缝间滑落。
    “府君,您看这成色,”
    农庄管事是个黑瘦精干的老汉,脸上笑开了花,“占城稻就是不一样,穗大粒饱,出米率也高。今年咱们庄子的收成,怕是要比去年多出三成不止!”
    士燮掂量著手中的穀粒,脸上是难得的轻鬆笑意。
    “好,好啊。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告诉庄户们,好生晾晒,州府按市价收购,绝不让大家吃亏。”
    “哎!多谢府君,多谢府君!”
    管事连连作揖,周围的农人也纷纷停下活计,向士燮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並非做戏,而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换了別的州郡,这等丰年,官府不想方设法加税盘剥已是难得,哪会如此公道收购?
    正说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士祗一身轻便骑装,额角带著细汗,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士燮身边。
    “父亲,”
    他声音压低,带著一丝兴奋,“合浦传来消息,二哥那边,接应上了!”
    士燮神色不变,將手中的穀粒缓缓撒回谷堆,拍了拍手,站起身:“回府说。”
    太守府书房,门窗紧闭。
    士祗將一份薄薄的绢布密信呈给士燮。
    “是二哥的亲笔,”
    士祗道,“三日前,一支悬掛糜家旗號的大型商队抵达合浦港,查验过暗记无误。隨船押运的,除了登记在册的皮毛、药材,还有————一批特殊货物”,已按父亲吩咐,秘密安置在龙编山下的別庄里。”
    士燮展开密信,快速瀏览。
    士壹在信中写得隱晦,但关键信息清晰。
    接到北来“匠人”六十七名,携家带口共计二百余口;“书卷”四十余箱;
    另,有两位“大匠”身体不適,正在静养,已延医诊治。
    他的目光在“两位大匠”上停留片刻。
    沮授,田丰————河北最后的瑰宝,终究还是落入了他的囊中。
    至於他们是否心甘情愿,士燮並不十分在意。
    到了交州这片天地,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他们见识何为真正的“王道乐土”,何为值得效力的明主。
    “告诉你二哥,做得很好。”
    士燮將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所有接应人员,重赏。那两位大匠”,务必好生照料,用最好的药,一应供给按我的份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儿臣明白!”
    士祗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那商队首领,是隱鳞在北地的老人,名叫焦平。他请求面见父亲,说有要事稟报。
    “焦平————”
    士燮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苏怀手下得力的干將,行事沉稳老练,“让他来,小心些。”
    当夜,太守府侧门悄然开启,一个穿著商贾服饰、风尘僕僕的中年人被阿石引著,穿过几重回廊,进入书房。
    “小人焦平,拜见主公!”
    焦平见到士燮,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声音带著长途跋涉的沙哑和激动。
    “起来说话,这一路辛苦了。”
    士燮虚扶一下,目光温和却带著审视。
    焦平起身,依旧垂手恭立。
    “为主公效力,不敢言苦。幸不辱命,人和物,都已安全送达。”
    “河北如今情势如何?”
    “乱,大乱!”
    焦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袁本初刚死,尸骨未寒,袁谭、袁尚就在灵前几乎动武。审配、逢纪关闭鄴城四门,拥立袁尚,矫詔命袁谭回鄴城奔丧。郭图、辛评看出是计,怂恿袁谭引青州兵驻守黎阳,与鄴城对峙。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曹操呢?”
    “曹操大军已进抵鄴城百里之外,却按兵不动,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骑兵,袭扰袁军粮道,煽风点火。看样子,是要等袁氏兄弟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
    士燮点点头,这符合曹操的风格。
    “我们撤离时,可还顺利?”
    “起初尚可,借混乱之机,凭著郭图暗中给予的通行令牌,得以出城。但后来————”
    焦平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临近边境时,遭遇了一股身份不明的骑兵拦截,约有百骑,装备精良,不似寻常盗匪或溃兵。他们目標明確,直衝我们装载书卷和匠人家眷的车队。”
    士燮眼神一凝:“哦?可知是何人麾下?”
    “交手时,他们默不作声,下手狠辣,训练有素。小人拼死护卫,折了十几个好手,才侥倖摆脱。看其行事作风,倒像是————”
    焦平犹豫了一下,“倒像是曹操麾下,那个虎豹骑”的路子。”
    书房內顿时一静。
    士祗倒吸一口凉气,连侍立一旁的阿石,握刀的手也紧了几分。
    曹操的虎豹骑,竟然盯上了这支商队!
    士燮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曹孟德果然嗅觉灵敏,竟然也注意到了这些“无用”的匠人和书卷的价值。
    看来,自己这番暗度陈仓,並非全然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