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苍梧归心

    赖恭一路南下,马蹄踏过交趾郡界时,心头那股子忐忑非但没减,反倒像岭南盛夏的潮气,越来越重。
    交趾城门外,早有凌操派来的骑兵接应,引著他直奔太守府。
    赖恭不敢怠慢,连驛馆都没进,直接让人捆了几根荆条在背上。
    虽说这“负荆请罪”的戏码做得有些刻意,但姿態总得摆足。
    自己这次能不能全身而退,全看那位新任交州牧肯不肯高抬贵手。
    太守府门前,守卫森严。
    赖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刚要通报,却见府门內快步走出一人,正是士燮麾下长史桓邻。
    “赖太守一路辛苦,”
    桓邻面带微笑,语气却透著一丝疏离,“主公正在偏厅等候,请隨我来。”
    赖恭连忙躬身:“有劳桓长史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赖恭偷偷打量四周。
    这交趾太守府虽不如中原州府奢华,却处处透著严谨有序。
    往来吏员步履匆匆,见到桓邻皆侧身行礼,眼神敬畏,可见士燮治下法度之严。
    偏厅內,士燮並未端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交州舆图前,背对著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赖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罪官赖恭,驭下无方,致使边境不寧,百姓遭殃,特来向使君请罪。”
    他没有称“府君”,而是用了更具尊崇意味的“使君”,姿態放得极低。
    士燮没有立刻叫他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背上那几根略显滑稽的荆条上,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赖恭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额角沁出汗珠。
    “赖太守,”
    士燮终於开口,淡淡一笑,“你乃朝廷所命苍梧太守,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话。”
    “罪官不敢……”赖恭伏地不起。
    “叫你起来,便起来。”士燮语气微沉。
    赖恭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士燮。
    士燮踱步到案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坐。”
    “谢使君。”
    赖恭半个屁股挨著凳子,腰板挺得笔直,如坐针毡。
    “苍梧之事,凌將军已有详报。”
    士燮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著浮叶。
    “荆州豪强越界掳掠,非止一次。”
    “你身为太守,即便力有未逮,也当竭力周旋,上报州府,而非纵容甚至退缩,致使我交州子民屡遭荼毒。此事,你作何解释?”
    赖恭冷汗涔涔而下,知道空话搪塞不过去,只得硬著头皮道。
    “下官……下官糊涂!心存侥倖,以为些许小事,不必惊动使君,又想……”
    “又想藉此与荆州方面维持些许顏面,以免边境彻底撕破脸皮,酿成大祸。”
    “如今想来,实是愚蠢至极,险些酿成不可收拾之后果,下官愿领责罚,只求使君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承认了错误,也点出了自己夹缝求存的难处,试图博取一丝同情。
    士燮岂能不知他心思?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盯著赖恭。
    “维持顏面?赖恭,你可知,你此番作为,非但未能维持顏面,反而让我交州在刘景升面前,显得软弱可欺!”
    “我士燮受朝廷明詔,总督交州,保境安民乃分內之责。今日若纵容荆州越界,明日他是否就能兵临苍梧城下?”
    赖恭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称是。
    士燮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你能及时醒悟,亲来请罪,並將兵符册簿交出,可见尚有悔过之心。”
    “凌將军报称,你已表態愿弃暗投明?”
    “是是是!”
    赖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表忠心。
    “下官以往糊涂,如今深知使君乃天命所归,交州唯一明主。”
    “从今往后,赖恭及苍梧上下,唯使君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口说无凭。”
    士燮淡淡道。
    “苍梧北接荆州,位置紧要。我若全然信你,他日刘景升许以重利,你又当如何?”
    赖恭脸色一白,急道。
    “使君明鑑!下官岂敢……”
    士燮抬手打断他。
    “不必惊慌。我並非不信你,而是世事难料。若要取信於我,你需做两件事。”
    “请使君明示,莫说两件,便是二十件,下官也万死不辞。”赖恭赶紧表態。
    “第一,”
    士燮伸出一根手指。
    “苍梧郡內,郡丞、都尉、以及边境各要害城县令长,需逐步换上有能力、且忠於州牧府之人。”
    “此事,你可与桓长史、凌將军商议著办,平稳过渡,勿要引起动盪。”
    这是要夺他实权了!
    赖恭心头一颤,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敢说个不字?
    只得应道。
    “下官遵命,定当全力配合,確保苍梧军政平稳交接。”
    “第二,”
    士燮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地看著赖恭。
    “你將一子送至交趾为质。”
    “並非我不信你,而是此举可安你我之心,也可让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送子为质!
    赖恭眼前一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看到士燮那眼神,知道这是底线,若不答应,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他咬咬牙,匍匐在地。
    “下官……遵命,即刻修书,命犬子前来交趾,聆听使君教诲。”
    士燮满意地点点头,亲自起身將他扶起。
    “赖太守深明大义,我心甚慰。起来吧。”
    这一扶,让赖恭受宠若惊,同时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士燮拉著他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点著苍梧郡。
    “赖太守,你再看。苍梧一面接壤荆州不假,但其东、南、西三面,皆为我鬱林、合浦、南海三郡环抱。”
    “我若兴兵,顷刻间便可合围广信。”
    “届时,即便刘表有心助你,千里迢迢,又能派来多少兵马?”
    “荆州內部,宗贼林立,南有张羡之忧,北有袁术、孙策之患,他刘景升自身难保,岂会为了一个已无实权的你,与我交州全面开战?”
    这一番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赖恭彻底清醒。
    是啊,自己所谓的倚仗,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利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反之,”
    士燮语气转为温和。
    “你若真心归附,用心治理苍梧,我不仅保你太守尊荣,將来苍梧商税增收,可留三成於郡府,用於民生改善、城防修缮。”
    “我交州工巧坊新出的农具、良种,亦会优先供给苍梧。”
    “待境內安寧,商路畅通,你赖氏家族之利,岂不远胜如今担惊受怕、左右逢源?”
    打一棒,给个甜枣。
    赖恭此刻已是心服口服,再无半点侥倖。
    他深深一揖。
    “使君雄才大略,恩威並施,下官……心悦诚服,必竭尽全力,为使君守好苍梧北门。”
    “好!”
    士燮抚掌大笑。
    “既如此,你我便是一家人了。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对外,你依旧是那个与荆州若即若离的苍梧太守,甚至可暗中向刘表示好,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让他以为你仍是可拉拢之人。你可能做到?”
    赖恭瞬间明白了士燮的深意——这是要他做双面间谍啊!
    他心中凛然,这位士使君的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他肃然道。
    “下官明白,定不辜负使君重託。”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便融洽了许多。
    士燮详细询问了苍梧郡的风土人情、豪强势力、钱粮库存等情况,赖恭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隱瞒。
    当赖恭告退时,背上的荆条早已取下,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从这一刻起,自己的身家性命,怕是已彻底与士燮绑在了一起。
    送走赖恭,桓邻低声道。
    “主公,此人反覆无常,可信吗?”
    士燮微微一笑。
    “他如今已被嚇破了胆,又有利可图,短时间內翻不起浪花。关键是要把他儿子『请』来,再迅速將苍梧要害职位换上我们的人。”
    “待木已成舟,他便只能乖乖做我们的『苍梧守』了。”
    “主公英明。”
    “通知凌操,可以开始著手替换苍梧郡的官员了。要快,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