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交趾太守府內,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气,勉强驱散了岭南夏末的闷热。
    士燮搁下批阅文书的硃笔,揉了揉眉心。
    目光掠过案头那捲,刚由糜家快船送来的密信。
    正是来自徐州刘备的回覆。
    “不急不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多喝凉茶,降降火~”
    他並未立即拆阅,而是先啜了一口溪娘新调的草药凉茶,清苦回甘的滋味令他精神稍振。
    如今交州诸事繁杂。
    虽丰收在手,民心渐附,然內外部暗流从未止息。
    北面刘表虽暂被稳住,但荆襄水师巡江的哨船日益频繁。
    境內,以陈功曹、邓公为首的旧豪,对他重用寒门、俚人,广纳流民之策,表面恭顺,私下怨言渐起。
    “且看玄德如何说。”
    士燮沉吟著,终於拆开火漆。
    信是刘备亲笔,字体端正敦厚,一如其人。
    信首自然是诚挚感激雪中送炭之恩,称四千石粮、五百精钢刀及工匠皆为及时雨,稳住了徐州岌岌可危的防线。
    接著,笔锋一转。
    “……燮公远在南海,竟对中原局势洞若观火。”
    “所示『吕虓虎恐有反噬,兗州或生肘腋之变』之论,备初闻惊骇,细思极恐。”
    “公之推演,与备近日所获零星星报竟暗合!”
    “曹军近日攻势稍缓,后勤輜重调度似显滯涩,莫非……陈公台与吕奉先果真已挥师西向?”
    看到此处,士燮嘴角微扬。
    歷史大势固然未改,但细节由他点破,效果已然不同。
    刘备在信中继续写道,他已依士燮暗示,加派精干斥候深入兗豫边境探查。
    並令各部坚守不出,蓄力以待变。
    最后,这位未来的昭烈帝由衷感嘆。
    “燮公胸怀经纬,智深似海,不仅工巧利民,更兼运筹帷幄,明见万里。”
    “备嘆服之至!公以诚待我,徐州亦非无义之辈。”
    “他日若交州有需,但凭一纸相召,备及徐州军民,必倾力相助,绝无迟疑。”
    落款处,“左將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刘备”的官印旁,竟还盖了一方小小的私章——“玄德”,以示亲近。
    “好,要的便是这句话。”士燮抚掌轻笑。
    刘备此人,重信守诺,其承诺比一纸盟约更为可靠。
    这条线,算是牢牢繫紧了。
    至少在曹操第二次攻徐州前,徐州这条商路算是打开了。
    他当即唤来桓邻,將刘备书信递过。
    “將此信抄录数份。”
    “择其称颂交州、愿与我互为奥援之语,明日张贴於交趾、合浦、南海各郡城城门榜文处,令百姓周知。”
    桓邻迅速览毕,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主公深意。
    “此乃借中原英雄之口,扬我交州威德,固我士家声望,属下即刻去办。”
    次日,各城城门处,围观榜文者络绎不绝。
    识字者高声念诵。
    “……『交趾士府君,工巧利民,运筹帷幄,备嘆服之至』……『若交州有需,必倾力相助』……哎呀!”
    “这可是刘豫州、刘皇叔的亲笔信啊!”
    “刘皇叔?可是那位在中原屡破黄巾、仁德布於天下的刘玄德?”
    “正是!连此等英雄都如此推崇咱们府君,可见府君之能。”
    “府君兴水利,造新器,今岁咱家多收了三成谷,日子眼见好了起来。”
    “如今连中原大人物都夸讚,咱交州人脸上有光啊。”
    “是啊,跟著府君,有奔头!”
    民意如潮,纷纷扬扬,儘是对士燮的称颂。
    那些关於“耗费粮资资敌”的流言,在这股浩荡舆情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
    城南,陈府书房。
    陈功曹与几位交州旧姓豪强代表默然对坐,气氛沉闷。
    “邓公,看来……我等先前所想,行不通了。”
    一位身著锦缎的老者喟然长嘆。
    “刘玄德一封信,民心尽归。”
    “此时若再非议府君借粮之事,恐引眾怒。”
    邓公面色阴沉,微微一嘆。
    “老夫岂不知?只是……府君重用那俚女溪娘,让她掌管试种、甚至参与工巧曹机要。”
    “那些北来的流民,竟也能分得田地,与吾等世代安居之民同列……长此以往,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陈功曹缓缓开口,语气却带著几分无奈。
    “邓公,桓长史前日『偶然』与老夫提及一番『江水河水』之论。”
    “府君之意,已很明白了。水清濯缨,水浊濯足,清浊皆有其用,但需顺势而为。”
    “府君新政,確令交州气象一新,吾等名下田產、作坊,所得实惠亦是实打实的。若逆势而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凌將军的兵马,可不是摆著好看的。”
    在座几人闻言,皆是一凛。
    想起凌操治军之严、部曲之精悍。
    再想想自家那点私兵,顿时底气泄了大半。
    “罢了罢了,”
    邓公颓然摆手。
    “且再看些时日吧。吩咐下去,家里那些不成器的东西,都给我收敛些。”
    “莫在这当口惹是生非!”
    ……
    府內,士燮並未因初步胜利而自得。
    与徐州的纽带,绝不能仅靠一次援助和一番空话。
    稳固的利益交换,才是长久之道。
    他再次召来阿石。
    “主公。”
    “嗯,”
    士燮頷首。
    “此行辛苦。眼下有更要紧事需你再赴徐州一趟,见糜子仲。”
    他递过一份新擬的货品清单与书信。
    “告知糜先生,上次合作甚是愉快。”
    “我交州愿与徐州建立长久机制。”
    “我方可稳定提供百炼钢刀、新式农具、优质葛布、乃至『交纸』(宣纸)。”
    “他所需数量,可提前一季告知,我方尽力筹措。”
    “此外,”
    士燮目光微凝。
    “战马贸易,需为常例。不拘良驹三十、五十,但有时机,便设法送来。”
    “价格依旧按市价三倍,可用货物相抵。”
    “另,北方药材,如人参、黄芪、当归等,亦是我交州所需,可一併交易。”
    阿石仔细记下,复述一遍,確认无误。
    “告诉子仲,海路风险,我自知之。”
    “儋耳船坞將持续改进舰船,训练水手,確保航道畅通。望他亦在徐州早做打点,以备接应。”
    “诺,属下必不辱命。”
    阿石领命而去。
    数日后,阿石再次乘快船悄然北上。
    与此同时,士燮的指令已下至百工坊。
    扩大冶铁炉,增建纸坊,全力生產。
    士燮独自步入后院试验田,稻浪已微微泛黄,丰收在望。
    溪娘正领著人记录新作物的长势,见他到来,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士燮摆手,目光扫过那片长势喜人的苜蓿和胡麻。
    “看来,北地种子,亦能在交州生根。”
    “回府君,苜蓿长势极好,凌將军营中的战马很是喜爱。”
    “胡麻也已结籽,只是產量尚需观察。”
    溪娘恭敬回答,言辞清晰,已颇具管事风范。
    “很好。”
    士燮点头,望向北方,心中暗道。
    “种子已撒下,只待时日成长。”
    “刘备、糜竺是种子,新作物是种子,这交州的新气象,亦是种子。”
    “待我精心浇灌,將来收穫的,或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他仿佛已看到,来自徐州的战马络绎不绝。
    交州的精良器械沿江北上,一条无形的海上长城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