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子

    嘆息之墙,与其说是一道防线,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坟场。
    风化的岩石构成天然屏障,岩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巨兽的爪印,又像是亡魂的控诉。
    乌鲁奇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岩石之下的营帐之中。
    他正襟危坐,面前摆著一份空白的防务日誌,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的那两位“亲兵”。
    洛亚靠在墙角,怀里抱著一支冰冷的步枪,正用一根枯黄的木棒,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涂画著什么。
    罗宾则坐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低著头,用一块布机械地、反覆地擦拭著一柄刺刀,动作单调得令人心慌。
    任何路过的海军,视线扫过这两人,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避开那片死寂的区域。
    没人想去打扰两个在炼狱般的战斗中,精神已经破碎的可怜虫。
    这正是洛亚想要的效果。
    无人知晓,洛亚用木棒在地上画出的凌乱图案,是他们两人在十年无数个日夜里,创造出的独有暗號。
    “我去探查,你守著。无论发生什么,忍住,別暴露。”
    罗宾擦拭刺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她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头上极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
    “知道。”
    在乌鲁奇的视角里,只看到洛亚画画的动作猛然一停,然后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了自己。
    浑身一抖,突然想起了洛亚提前和他说过的话。
    隨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凯恩一等兵,去外围巡视一圈!”
    洛亚的身体僵硬地动了一下,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过了足足好几秒,他才迟钝地站起身,抱著枪,迈著麻木而沉重的步伐,朝著防区外围走去。
    他的一举一动,在乌鲁奇看来,充满了破碎感。
    “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装的傢伙……”
    乌鲁奇刚嘀咕完,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罗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咳咳……”
    乌鲁奇立刻埋下头,假装认真研究起了面前的空白日誌。
    而洛亚的步伐,在脱离了营地所有人的视线后,瞬间由沉重变得轻盈。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废弃的街巷间穿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冷酷而明確的目的性。
    一路上所有观察到的信息,在他脑中迅速交织,构建出了一副精准的行动地图。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栋二层小楼。
    楼下,两名海军正靠著墙壁抽菸,嘴里骂骂咧咧。
    正是下午拖走那位母亲的二人。
    “真是倒霉,草!被分到这种鬼地方,连个乐子都找不到。”
    “行了,少抱怨两句。等天龙人的船一到,咱们就轻鬆了。回去之后,军衔至少升一级。”
    “要不是这样谁愿意来四海这破地方啊。”
    “那女人怎么办?还关在楼上?”
    “马丁少校说让她自生自灭,別管了,一个罪民而已,死了就死了。”
    洛亚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动,虽然不时闪过一丝寒光,但他还是没有选择正面衝突。
    绕到小楼的后方,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二楼。
    一扇破旧的窗户,被他轻轻巧巧地撬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屋內,一股难闻的,夹杂著草药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位年轻的母亲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后颈的伤口已经发黑,气若游丝。
    在她怀里,抱著一位明显是被高烧烧地面色通红的小男孩,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谁!”
    洛亚没想到,一个濒死的平民,竟能发现自己的潜入。
    女人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混杂著恐惧、绝望,以及一头护崽野兽般的愤怒。
    这是一位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
    “嘘,安静,我能够救你的孩子。”
    洛亚声音压的极低,举著双手,缓缓地靠近。
    听到这句话,女人的眼神从愤怒转为狐疑,但深处,还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期望。
    洛亚蹲在女人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团柔和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芒在他手中匯聚。
    这是洛亚用能力,將风和微量的雷结合,製造出来的、能刺激细胞活性的微弱生物电。
    虽然自己的能力,如今远达不到艾尼路那种自我心臟起搏的程度,但处理髮烧和外伤,绰绰有余。
    將光芒轻轻按在了小男孩的额头上。
    小男孩的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女人眼瞳猛地收缩,嘴唇剧烈颤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脱口而出。
    眼泪,却无声地汹涌而出。
    接著,洛亚又將手按在了她的后颈。
    一股清冷的感觉传来,伤口的疼痛迅速消失,连带著身体都恢復了些许力气。
    洛亚长舒了一口气,注视著女人。
    “你……”女人颤抖著吐出一个字。
    “我需要情报。”
    洛亚声音压得很低,不带任何感情。
    “我不是来拯救你的,这是一场交易。”
    “我治好你和你的孩子,你用你知道的一切来交换,各取所需。所以,別对我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
    女人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这个戴著眼镜的年轻海军,表情冷漠,话语冰冷,却做出了神明般的举动。
    他与那些视她们为螻蚁的同僚,截然不同。
    沉默了许久,女人似乎终於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们的王国,究竟有没有关於空白一百年的禁忌文献?”
    女人听到这话,情绪明显產生了巨大的波动,但她还是压抑住了,缓缓地说道。
    “那不是什么禁忌文献,是我们西斯塔尼亚几百年流传下来的歷史和传说。”
    洛亚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是不是禁忌文献对他来说不重要,只要知道確实有这玩意就行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承载歷史,这种东西谁也不知道,只有自己摸到了才知道。
    “在哪?”
    “岛屿中心,王室城堡內,『日轮庭』。”
    洛亚听到这名字一愣。
    现在终於明白为啥会选这地方了。
    估计是伊姆知道有人竟然和他一样,把城堡深处的房间命名为“”有点不开心了。
    “怎么进去?有没有密道?”洛亚直截了当地问。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有点蠢,一个平民怎么可能知道王室密道。
    “有。”
    女人的话语让洛亚愣住了。
    “有一条密道,只有王室血脉和最忠诚的守护者才知道,可以绕开所有防线,直通『日轮庭』的地下。”
    她凑到洛亚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地名。
    “入口就在,嘆息之壁的最深处,那块刻著『初代女王』名字的石碑后面。”
    洛亚深深地望著面前的女人。
    “你是什么人?”
    她忽然挣扎著,对著洛亚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想做什么。”
    她那低沉的声音带著泣音,却无比清晰。
    “但是,请您,如果可以的话,求求您……”
    “救救我们的王子殿下!”
    “罗恩王子……他是我们西斯塔尼亚,最后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