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八章 线路维修

    “清渐,內线来报,北外铁血团,锁定了西山招待所。目標是七个人,今晚动手。”
    寧静拿给言清渐一份刚到的电报,纸页上只有几行字,但信息足够完整——目標地点、目標人数、动手时间、所属组织名称。
    “西山招待所现在住的是谁?”
    “据消息回馈,是七位民主党派的负责人,名义上是集中学习。”寧静在对面坐下,揉了揉脚踝,“招待所是中央统战部安排的,没有警卫编制,只有两个值班员和一位所长。”
    言清渐示意寧静把脚伸过来,用嫻熟的按摩手帮她揉:“师姐,铁血团有多少人?”
    “情报显示大概三四十个,都是北外学生,领头的据说跟海淀那边的指挥部有联繫。”寧静一脸享受,“他们计划九点左右上山动手。”
    言清渐的手指在寧静脚踝上揉捏,节奏不紧不慢。“铁血团”这个名字他听过——七月份有几起批斗事件就是他们干的,手段比一般学校的学生组织要硬一些。但三四十个学生要对付七个手无寸铁的民主人士,手段硬不硬已经不是关键了,关键是这个月五號,支持文化革命的文件,刚刚下发到整个卫戍区,他言清渐不能像七月份那样,带著一百名战士堵在门口硬顶。
    如果这时候他真敢乱来,就是和他自己背后那位搞对立了。既然不能正面硬刚,只能偷工取巧!
    “什么时间了?”
    还在心里夸讚自己男人按摩手法高明呢,寧静下意识的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分。”
    “还有六个小时。”言清渐最后揉捏完一个循环,才找出一份空白的通知模板。模板抬头印著“卫戍区特別事务办公室”的红色字头,下面是標准的行政公文格式。“师姐,西山招待所的上级主管单位是谁?”
    “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
    “那这份通知,就用卫戍区主管重要目標安全的身份发出去。”言清渐拿起笔开始在模板上填写內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的沙沙声,“题目:《关於加强秋季用电安全的紧急通知》,內容:鑑於冬季用电负荷增加,为防止火灾隱患,要求西山招待所於今日晚间进行全所电路检修。具体条款正儿八经的写上三条理由——线路老化排查、配电箱除尘、备用电源测试。通知抄送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备案。”
    寧静接过他写好的初稿过了一遍,目光停在“电路检修”上,心里还是有点虚,“那帮人会信这个?”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言清渐瞧了瞧寧静,感觉今天自己师姐思路有点迟钝,“只要通知是正式文件、有公章、有签字、有抄送单位,就站得住脚。招待所所长签收確认之后,这就是一份合法的行政指令。”
    身子骨还真有些不舒服,等寧静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去擬正式文本,用过章后,就派人送去西山。”
    “师姐,顺便通知楚郝来见我。”言清渐猜测寧静应该是月事来了,也不捅破,“另外,让他看看勤务连没出勤任务,现在就在营区里,有没有会电工的。”
    卫楚郝到办公室的时间,比言清渐预期的快多了。进门时,还拎著没来得及放回原处的工具,看来是在楼下修理装备,就被直接叫上来的。
    “主任,勤务连里会电工的有八个人,都是去年集训时专门培训过的。其中一个还是老师傅,入伍前还在老家,跟他父亲干过两年电工。他们八个,两个出勤,现在有六个在营区里。”
    知道电工管够就好,言清渐把已经盖好公章的正式通知递给他:“你从他们六个里挑四个看著最不像当兵的,立刻换上便装,车辆换上民用牌照,四点半前到西山招待所。切记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身份,死咬是机关事务管理局派来的电路检修员,要招待所配合做好晚间检修准备。”
    “明白,四点半前到达西山招待所,我亲自带他们过去。”
    “你亲自带队的话,事情就简单了。你只要记住,到了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在招待所里面待著。晚上九点之前,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些你们自己討论,把所有亮著的路灯都弄灭咯,並在招待所大门口贴告示,『因电路故障,招待所临时封闭,人员已转移至备用地点』。”
    卫楚郝听到“人员已转移”,猜想肯定又是什么保护人的任务,有些好奇:“主任,那些人实际转移到哪儿?”
    “丰年会另外带便衣小组在后山接应。”言清渐也没瞒著他,“你们的任务是让那些小將到了之后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路。”
    卫楚郝懂了,任务已经明確,没了多余的问题。立正敬礼一套標准流程,转身走出办公室,军靴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声响。整个特事办组长,也就他和郑丰年是正儿八经的军人出身。
    下午,一辆灰色涂装的旧吉普车,驶出了定阜街3號的大门,朝西山方向开去。车身上没有任何军方的標识,牌照也是民用號段。卫楚郝坐副驾驶座,一件半旧的蓝布工装,抱著一个电工用的帆布工具包,里面装著两把螺丝刀和一只万用表——道具塞得结实。后排坐著四个同样工装的战士,每个人的袖口都沾著油渍,是出发前特意从车库的废机油桶上蹭的。
    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到达西山招待所,所长这时还在院子里晾被单。卫楚郝下车问清对方职务,直接递上那份盖了章的通知,所长接过去看了,脸上带著明显的困惑:“电路检修?之前没人通知过啊。”
    “机关事务管理局临时安排的。”卫楚郝把通知翻到第二页让他看清签收栏,“秋冬季用电负荷大,上个月东城区有个招待所就因为线路老化起了火。劳您配合签个字,我们今晚检查完了就走,不影响正常使用。”
    为了工作,都不容易,所长没有故意刁难他们,接过笔在签收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几位事务局的同志,需要我做什么配合?”
    “招待所的房间钥匙给我们一份就行,我们需要挨个检查配电箱和插座。”卫楚郝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天气,“另外今晚天黑以后,麻烦您把所有路灯先关了,等我们排查完再开。和电老虎打交道,可马虎不得。”
    所长没有怀疑还一脸认同,回屋给卫楚郝他们取钥匙。卫楚郝站在原地,侧头看了下招待所后面的山坡,心里估算了下,后山小路到最近的安全民居的距离——郑丰年那边应该已经就位了。
    傍晚六点半,招待所的厨房,所长正给七位民主人士准备晚饭。卫楚郝的四个“电工”已经检查完整栋楼的线路,此刻正以电工身份掩护,蹲在后院墙根下抽菸。
    等所长端著饭菜穿过走廊,卫楚郝迎面走了上来,脸上带著关切的表情。
    “所长同志,我们刚检查完配电箱,发现有一路线的绝缘层老化很严重,今晚不能再用了。情况紧急,这栋楼需要断电处理,您看您和同志们能不能暂时搬一下?有客人的话,我这边已经联繫好了卡车,会一路护送客人们去备用地点。”
    玩得这么大的吗,可看卫楚郝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所长有些为难,“你们是认真的?现在搬家?”
    “就今晚,事发突然,我们也不想啊。”卫楚郝的语气温和而坚定,“用电安全不是小事,万一晚上起火,烧到了人或公共財物,后果不是谁能承担的,到时才后悔就来不及了。让客人们先去备用地点住一晚,等我们抢修好线路再回来。麻烦了,感谢你们配合。”
    面对这样的死局,换谁来都没办法拒绝,所长最终还是妥协了,幽幽嘆了口气,“好吧,我去通知他们。”
    半个小时后,匆忙用过餐的七个民主人士,紧跟著所长从后门出来。他们穿著平时的灰布衣服,手里只拎著隨身的布包,脸上的表情平静之中带著困惑。
    招待所的后山小路上,已经停了一辆蒙著帆布的卡车,郑丰年穿著旧棉袄猫在驾驶座上,看到人被带过来了,赶紧下来掀开了后厢的帆布帘子。
    “各位同志,我是负责接送你们的,都上车吧,路不远。”
    热心的帮助他们七人依次上了车,郑丰年把帆布帘子重新拉好,回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卡车沿著后山的小路慢慢往下开,前方是绝对安全的安置地点等著他们。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出去很远,又渐渐被晚风和松涛盖住了。
    招待所里,卫楚郝带著四个战士在配电室门口,拉了一根新装上的隔离线。所长送走客人们,回来就看见隔离带上掛著“线路检修,请勿靠近”的牌子,感觉对方还真是专业。
    演习追求的就是个真实,卫楚郝不忘朝他笑了笑:“您辛苦了,您和招待所的同志,先去东边的职工宿舍对付一晚,这边通著电不安全。”
    所长大度的挥挥手,说不碍事,招呼著招待所其他两个工作人员走了。招待所的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卫楚郝站在配电室门口,借著最后一缕暮色,把手里的万用表放在了工具箱上面。
    卫楚郝和四名战士可不会留在招待所,很快山脚下的路灯全部熄灭了。招待所大门紧闭,门板上贴著一张手写的告示,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因电路故障,招待所临时封闭,人员已转移。”
    九点十分,山脚下出现了手电筒的光柱,断断续续地晃动,朝山上移动。三四十个人影沿著山路往上走,脚步杂乱,偶尔传来几句低语和催促声。领头的打著手电,光束在路面上扫来扫去,偶尔照亮路边的灌木和石头。
    到了招待所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停在了那张告示上。
    “告示说电路故障,人都搬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告示上没有写日期,领头的人用手电照了照招待所的大门——锁著的,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灯全灭著,配电室的方向有一盏检修用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他们尝试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几个个聪明点的,绕到侧面翻墙往里观察,跳回来时被铁丝网划破了袖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房子是空的。”
    手电筒的光柱在招待所门口晃了好一阵。有人提议绕到后面看看,领头怒其不爭的敲了下那人脑袋,“后面是山,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什么?”
    他们在招待所门口待了將近两小时,夜风吹过来,山里的气温比城区低不少,有人开始跺脚取暖。手电筒的光柱逐渐暗淡了,电池的电量正在耗尽。领头的靠在招待所的外墙上,把菸头按灭在墙砖缝里,终於死心了,“娘希匹的,这趟算是白忙活,都撤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队伍散乱地沿公路往下走,手电筒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领头的那个还亮著微弱的光。这么黑的夜,没有光源是很惨的,具体摔了多少人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