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一章 雷霆收网

    寧静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大,別在腰间武装带上。六五式军装的袖口被她用橡皮筋扎紧,这是从言清渐那里学来的习惯——他说过,袖口鬆散会在关键时刻鉤到东西,战场上零点几秒的耽搁就是一条命。
    特事办小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摊著西郊独立院落的最新情报匯总。卫楚郝用红蓝铅笔在地形图上標完了最后两个控制点,铅笔往桌上一丟,双手撑在桌沿上看著自己的標註,像棋手审视终局前的棋盘。
    “三层包围圈。”他的手指从外圈开始,“最外层,公安九局出动八个人,以夜间巡逻名义,控制院落周边四条胡同的所有出入口。便衣,不持长枪,遇到群眾就说是查户口的。中间层,咱们勤务连二班十人,配五六式衝锋鎗,封锁院落后墙和两侧山墙方向,火力覆盖所有可能的翻墙路线。內层,突击组由我亲自带,勤务连一班八人,从正门、东侧门两个方向同时破入。”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寧静。
    “院子里据静舒组长这两天的摸排,常住九人,全部持有武器。方维则和那个灰风衣都在里面。至从昨天下午灰风衣进去后再没出来,方维则是天黑前骑自行车到的,也一直没走。”
    林静舒立马接上话头,安全审查组几趟摸排可不是白乾的——院子里谁住哪儿,她全记在了脑子里,直接写成两页纸的简报。这会儿连看都不看,张嘴就来。
    “这院子分前后两进,前院吃饭会客,后院住人。西厢房有间窗户拿黑布蒙得死死的,灯一天二十四小时亮著,八成是电台室。按照缴获的通讯记录里那些代號,九个人里头,至少有一个专职报务员、两个打手、一个跑外围联络的。方维则是技术上的头儿。至於那个穿灰风衣的,身份还没完全查实,但十有八九就是境外势力的直接代表。”
    “有外交身份掩护的那个。”寧静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那就是说,抓到他,外交那边会有麻烦。但放掉他,麻烦更大。所以——”她环视一圈,“九个人,战斗中儘量留下活口,我们需要口供。”
    郑丰年翻开他的应急预案笔记本,那字写得老大,一页就记一条,翻起来哗啦哗啦的,听著就利索。
    “消防和医疗力量已经协调到位,西城区消防队在距离院落三条街以外的位置,集结了两辆消防车,不打警铃,只等命令。卫戍区医院一个急救小组隨车待命,配了血浆和急救药品。如果交火拖久了,周边居民可能会有反应——这个我也安排了,公安九局留了四个人在胡同外围配合,一旦有群眾出来看热闹,立刻劝返,就说是煤气管道检修。”
    “煤气管道检修。用了三年了,从国工办用到特事办,群眾都信。”卫楚郝念叨了一遍,嘴角一勾,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这藉口,找得真不赖。”
    “对表。”寧静抬起手腕。
    七只手腕同时露出来,秒针在七块錶盘上以同一个频率跳动著。
    “楚郝,勤务连出任务的所有人,二十分钟內把枪擦好、弹药领齐。”寧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这队伍是按清渐主任要求、標准训练出来的。今晚就让所有人瞧瞧——他虽不在,咱们照样能打。”
    “明白。”六个声音同时回答。
    卫楚郝首当其衝,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下了楼,大步流星朝勤务连集结区走去。三十个战士已经齐刷刷列队站好了,身上穿著六五式军装,武装带勒得紧紧的。五六式衝锋鎗和半自动步枪在队伍前面架成一排,枪身擦得鋥亮,泛著幽幽的蓝光。现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副连长朝卫楚郝打了个手势——人到齐了。卫楚郝回了手势:检查弹药。三十个弹匣同时从枪上卸下来,战士们用大拇指一摁一压,检查子弹有没有装满,然后“咔嗒”一声重新推回去。那声音整整齐齐,就像一个人发出来的。
    寧静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被王雪凝叫住了。
    “清渐不在,你要亲自进现场?”王雪凝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是现场指挥。指挥位置在前线,这是清渐定的规矩。”
    “他定的规矩是给卫楚郝用的,你可是副主任。”
    寧静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被王雪凝看得清清楚楚。
    “我可是他的师姐,你什么时候见当师姐的要听小师弟的话了?更何况现在他又不在,我这个师姐帮他坐镇,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无奈的王雪凝轻轻摇了一下头,“电台我一直开著,敌特如果在枪战中,试图发报求救或者销毁证据,我会提前截获,给你预警。”
    “够了,咱姐妹其利断金。”
    车队在距离目標院落,两公里外的一处废弃仓库集结。三十名战士下车后,自动散开,按照提前划分的战斗小组各自就位。寧静站在吉普车旁,把对讲机的天线拉到最长,又检查了一遍频道。王雪凝在后方指挥室守著监听设备,沈嘉欣负责各组之间的通信协调,秦京茹留在特事办根据记录全过程,同时监控周边派出所的报警电话——一旦有群眾拨打报警电话,她会第一时间通知公安九局拦截。
    林静舒带著安全审查组,已经在院落外围蹲守。看到寧静的身影出现在胡同拐角处,她猫著腰从观察点摸过来。
    “没动静。”她压低嗓子,“据一直盯著的九局匯报,九个人都在,方维则和灰风衣就在正厅,好像在等什么。”
    “在等十月十八日。”寧静替她把没说的话说了,“可惜等不到了。”
    卫楚郝带著突击组,摸到了院落正门外的院墙下。八名战士分成两队,一队四人在正门外,二队四人在东侧门外。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各组就位的报告。
    “外围封锁组就位。”
    “中间火力组就位。”
    “应急组待命。”
    “监听组无异常信號。”
    寧静按住对讲机,声音平稳地穿过无线电波到达每一个佩戴耳机的战士耳中。
    “各组全体注意。按预定方案,同时破门。遇到持枪抵抗——直接击毙。举手投降的——銬起来。记住一点:你们每个人的命比他们所有人的加起来都值钱。清渐主任带的兵,不换命,只碾压。”
    她深吸了一口气,盯著手錶,心里默数时间。
    “行动。”
    正门的破门锤是勤务连自己改装的——三十公斤铸铁块焊在钢管上,两个战士合力抡起来,砸在门板上像一发炮弹落地。木门从门框上整体脱落,连门轴一起飞进院子,砸在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侧门的定向爆破装置炸响,是压缩气瓶推动的钢锥,一锥就打穿了门閂,东侧门被一脚踹开。
    卫楚郝一马当先率先衝进院子,五六式衝锋鎗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正厅方向。身后的七名战士紧隨其后,四人一组交替掩护,战术动作乾净得像训练场上反覆演练过的套路——实际上也確实是,这套突入方案,在言清渐制定的训练大纲里,被反覆打磨过无数次。
    正厅的门是敞开的,巨响传来的第一时间,方维则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手枪。他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像五十六岁的人——从坐姿到举枪瞄准只用了不到两秒。
    但卫楚郝和突击队员更快,五六式衝锋鎗一个短点射,几发子弹呈品字形打在方维则的右肩和胸口几个点。方维则重重向后仰倒,手枪脱手,撞翻了桌上的茶壶。茶水洒了一地,和血跡混在一起,在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灰风衣机灵些,从另一侧的门冲向后院,他手里没有掏出武器,但速度极快,皮靴踩在碎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东侧门突入的第二组已经绕到了后院,正好堵住他的退路。灰风衣看到面前黑洞洞的枪口,举起双手的投降动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职业特工面对军队,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任何的侥倖、抵抗直接就是命。
    “方维则击倒!灰风衣控制!”卫楚郝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所有频道。
    但战斗远没有结束。
    西厢房——那个窗户蒙黑布的电台室——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个人影探出来,手里抓著一支手枪朝院子里乱射。子弹打在影壁上溅起砖屑,突击队左侧的战士立刻侧翻躲在掩体之下。二队的两支衝锋鎗同时还击,弹雨倾泻进西厢房的门框,里面传来一声惨叫,隨后枪停了。
    院子正厅后面忽然闪出两个人,一个端著驳壳枪,一个举著一支短管猎枪。猎枪轰的一声喷出一团铁砂,打在院中一棵枣树的树干上,树叶和碎枝哗啦啦落了一地。突击组右侧的战士反应飞快,几乎发现对方的同时,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两枪连发——一枪打掉驳壳枪手的右臂,一枪命中猎枪手的胸口。两人一前一后栽倒,短管猎枪摔在青砖地面上滑出去老远。
    “五个!”卫楚郝边观察边报数,“正厅方维则一个,后院灰风衣一个,西厢房一个,正厅后面两个,还有四个!”
    话音刚落,屋顶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
    一个特务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正厅的屋顶,趴在屋脊后面朝院子里开枪。子弹打在水泥地板上当,第三名突击队员立刻举枪仰射,五六式衝锋鎗一个长点射扫过去,屋脊上的瓦片被掀飞了一片,那个人的身体从屋脊后面翻出来,顺著瓦面滚下来,砸在院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院外,林静舒守在西北角的胡同口。按照卫楚郝的分析,如果院內有人试图翻墙逃窜,最可能的方向就是西北角——那里墙外堆著一堆建筑废料,翻墙的人可以踩著废料下脚,不至於直接跳下两米多高的墙头摔断腿。
    果然,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
    那人先探头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发现异常,然后一条腿跨上墙头,整个人翻过来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脚跟踩在碎砖上滑了一下,身子歪了半截。他稳住身体刚要跑,一把手枪的枪管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不许动,缴枪不杀。”林静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跟摊贩讲价,“再动一下,开枪算拒捕。”
    听到拒捕,那人心神反而鬆了下,还好自己遇到的是公安不是军队。光棍的丟下枪,举起双手跪倒在碎砖堆上,林静舒让身旁的公安九局民警把他銬走,自己又回头盯住墙头方向。
    院內,卫楚郝带队逐间清房。东厢房搜出两人——一个藏在床底下被揪出来,嚇得尿了裤子;另一个想从窗户跳出去,被窗外警戒的中间层战士用枪托砸了回去,然后被突击组按在地上銬住。
    还剩最后一个。
    突击组搜到后院角落的杂物房,门从里面反锁了。卫楚郝挥手让两名战士左右分开,自己侧身贴在门框边,伸手敲了敲门板。
    “我们是四九城卫戍区部队,你们九个人,八个已经躺下或者銬了。你是最后一个,这里已经被包围,你跑不掉的,现在立刻出来,手上別拿东西,这是最后的警告。”
    杂物房里继续沉寂,也许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生死一念间,门被从里边打开,一支手枪先从门內丟出来,然后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年轻人举著双手走出来,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现场已被全部控制!”卫楚郝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著粗重的喘息,“击毙五人,俘虏四人。方维则身中数枪不知生死,灰风衣投降。我方零阵亡,无重伤。”
    对讲机那头寧静的声音传来,依然平稳,但细听能辨出一丝微微的颤抖。
    “確认控制。各组清理现场。静舒,搜物证。”
    林静舒带人进入院子,枪战留下的硝烟味还在空气里瀰漫。她踩著满地的碎瓦和弹壳走到西厢房——那个窗户蒙黑布的电台室。推开门,煤油灯还亮著,发报机还开著,耳机搁在桌上,里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桌上摊著几页文件。林静舒戴上手套拿起来,就著煤油灯的光逐页翻阅。
    第一页是“铁砧行动”破坏计划书全文,详细列出了破坏目標的顺序、手段、时间节点和参与人员。涉及的目標不止京郊三座国防工厂——后面还附了一份延伸清单,覆盖华北地区多个军事设施,包括弹药库、雷达站和某机场的油料储备区。
    第二页是完整的,华北地区军事目標坐標清单。经纬度精確到秒,標註方式正是王雪凝此前分析出的“老牌特工”手法。每个坐標旁边都用红笔標註了防卫力量评估——巡逻频次、哨兵换岗时间、最近驻军的距离和响应速度。
    第三页更让林静舒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是一份境外势力,通过香江渠道传递的最新指令,內容直指“铁砧行动”的最终批准。“十月十八日凌晨开始行动,目標优先顺序按附件执行。行动完成后所有人员按预定路线撤离。”
    落款是一个境外情报机构的代號。
    林静舒把它们小心地装进证据袋,封口,签名,標註时间。继续搜查一番,没再有所发现。出了电台室,找到寧静,把证据袋交给她。
    “清单一共两份,一份破坏计划书,一份坐標清单,全在这里了。”
    寧静接过证据袋,没有立刻拆开看。她来到院子中央,四周是正在清理现场的战士们。被銬住的俘虏蹲在墙角,排成一排,每个人头上都蒙了黑布。被击毙的五具尸体盖著白布,在院墙下摆成一列。缴获的武器堆在正厅门口——手枪十二支,短管猎枪一支,手榴弹四枚,炸药两捆。
    卫楚郝走过来,脱掉头盔夹在腋下,脸上被硝烟燻得黑一道灰一道。
    “寧副主任,现场清点完毕。物证:电台两台,密码本三份,情报原件两份,武器弹药若干。人犯四名,送看守所。另外,灰风衣的口袋里搜出一本外交官证件——他確实是西方驻华使馆的隨员。”
    “楚郝,把外交身份的人犯,单独关押,单独审讯。通知外交部,按外交豁免条例处理手续。但人不能放——他的外交身份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放回去等於告诉境外势力我们已经盯上这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