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零章 绝对中立原则

    特事办的“辖区年度安全评估专项行动”进入第二周,玉泉山的评估报告刚送到曾美案头,新六所外围哨位初审有了眉目,四清运动工作组就进了卫戍区司令部。
    工作组由一位主管政工的副参谋长带队,组员来自政治部和保卫处,一共七人。进驻当天,司令部大楼走廊里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標题是“论机关工作中的官僚主义倾向”,没有点名,但矛头直指那些“只抓业务不问政治”的处室。各处室的干部开始被分批叫去谈话,每人领到一叠自查表——家庭成员政治面貌、社会关係变动、近期思想动態、读过哪些书、和哪些人有过来往。表的最后一栏印著“是否存在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问题”,空格留得很大,大得让人心慌。
    特事办的办公楼在司令部大院东侧,和主楼隔著一个操场。工作组第一天来的时候,沈嘉欣正在整理新六所的协调函。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走进来,政治部的方处长,圆脸,笑眯眯的,手里拿著一叠自查表。
    “沈组长,工作组要求机关全体干部分批填写四清自查表。特事办这边,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建议分两批,今天下午一批,明天上午一批,不耽误你们工作。”
    沈嘉欣站起来,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她接过那叠自查表,放在办公桌边角,没翻开。
    “方处长,特事办全体人员目前正在执行辖区安全评估专项行动。现场检查每天从早排到晚,各组人员轮流在外执勤,留在机关的人要维持日常勤务运转。自查表我一定传达到每个人,但统一时间坐下来填,恐怕有困难。你看看这样行不行——行动期间分批轮换,每批次在勤务间隙完成表格,我统一收齐后报送政治部。”
    方处长的目光在沈嘉欣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了一圈她身后墙上掛满的检查排期表、哨位分布图和通信联络流程图。排期表上的日程从周一排到周六,每天三到四个检查点,標註著出发时间、返回时间、负责人、车辆编號。周日是机动日,预留用於处理突发情况,方处长再次確认又看了一遍,最后无奈点了点头。
    “確实排得很满。那自查表先放你这,分批填,不强制要求集中。学习心得也一样,能参加小组会的儘量参加,实在抽不开身的,可以提交书面心得。”
    “书面心得各组统一提交,我匯总签字。”沈嘉欣把自查表端端正正放在文件筐最上层,语气平稳得像在匯报勤务,“感谢方处长理解。对了,上周的玉泉山评估报告已经报司令部了,曾司令员批了,我把批件给你留一份复印件——里面涉及到哨位重新部署,属於业务范畴,和政治学习是一个整体。”
    方处长接过沈嘉欣递来的批件翻了两页——满纸都是哨位编號、视野角度、换岗周期、应急响应时间。他翻了翻,合上,笑著告辞,心里清楚对面这个女军官和她身后那个特事办,工作组很难找到突破口——人家的日程表里根本没留政治学习的空当,而每一分钟的时间都用在了一线勤务上。
    但工作组並没有因为沈嘉欣的一张排期表就放弃,方处长走后不到三天,第二封通知又到了——这次不是自查表,是约谈函。函件上印著工作组红戳,抬头写的是言清渐的职务全称,正文要求他就特事办近期工作中是否存在“脱离政治抓业务”的倾向向工作组作一次当面说明。函件由政治部通信员直接送到特事办值班室,通信员在签收单上盖了章,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言清渐拿到函件时刚从新六所回来,军装衣领上还沾著山上的泥点子。他把函件从头扫到尾,放在桌上,叫来沈嘉欣。
    “这事你不要插手,函件上写的是我个人说明,不是特事办集体匯报,我一个人去。”
    他带著函件走进司令部主楼时,走廊两侧的大字报已经贴到第二层。新贴的一张用毛笔写了半面墙,標题是“警惕业务掛帅掩盖政治掛帅”,文末提到“某些部门自恃业务特殊,对政治学习敷衍了事”。言清渐从大字报旁边走过,没有扭头,步伐不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节奏和他在玉泉山检查哨位时一模一样。
    进了工作组办公室,方处长仍旧笑眯著眼睛,旁边坐著一个记录员。方处长双手把茶杯推过来。
    “言副司令员,请坐,这次约谈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特事办的工作情况。工作组进驻以来,其他处室都分批参加了小组学习和自查自纠,你们这边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一直没排上。机关里有些议论,我们照例问一问。”
    “方处长,特事办的工作性质確实和一般处室不太一样。”言清渐在椅子上坐下,没碰那杯茶,“我分管的是中央机关警卫和重要目標安全,这项工作有严格的保密纪律和工作条例,不便在一般性的小组会上討论。日常调度、哨位调整、应急预案这些內容,按制度只向军区司令员和军委匯报。”
    “这个我们都能理解,不过,业务工作再特殊,政治学习也不能落下,这是当前的大方向。”
    “特事办的政治学习一直没有停,每个月的组织生活正常开展,文件传达和学习心得都按流程提交,只是方式上不適合公开討论。”言清渐指了指墙上贴的工作组学习安排表,“如果我让警卫勤务连的战士上小组会討论,他们就得从哨位上下来。哨位空了,谁来站?”
    方处长的嘴角还掛著一如既往的笑,但眼角那道弧线掛得有些尷尬。“当然不能空岗。但工作组进驻期间,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折中方式?比如利用晚上的时间组织一次特事办內部的专题学习会,大家聊聊认识,不用对外。”
    “晚上的哨位比白天更吃紧,玉泉山和新六所的夜间巡逻刚刚调整过方案,很多漏洞都是夜间才暴露的。我们派出多个检查组分片跑哨位,通常半夜都在通行线路上。如果学习会安排在当晚,某个该查的点漏过去,一旦出事这个责任我们谁也无法承担。”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鏗鏘有力,“方处长,中央机关警卫零事故的纪录就在我桌上,万一因为漏掉一班巡逻而出了任何问题,我作为直接责任人,自然接受军委处理,甚至上军事法庭。但我想请教你——到时候定责组要不要也把今天你动员政治学习的时间线一起写进去?”
    记录员的钢笔停了,方处长的笑容终於有些勉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言清渐站起来。
    “另外,我多说一句。我本人是中央军委正式命令的联络员,我这条线直接向聂总匯报。关於这条线上的任何事项,按保密条例都不適合在这个层面上討论。如果方处长认为有必要进一步了解,我们可以改天换个形式聊一聊——但建议只限定在业务协同范围內的碰头会。特事办的大门对业务协同永远敞开,你隨时可以过来,我安排专人和你对接哨位勤务和安全评估。”
    方处长一听到“聂总”,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他將约谈函翻过去扣在桌上。
    “当然,言副司令员,我们都是照章办事。特事办的专业性我们都认可,今天邀请您过来就是例行了解,没有別的意思。”
    “我都理解,大伙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言清渐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杯始终没喝过的茶,算是告辞。“对了,关於机关里那些『议论』,我个人不打算去查,具体是哪位同志传出来的。但如果议论涉及对中央警卫任务的不当干涉,建议工作组也关注一下这个苗头。毕竟任何试图动摇核心警卫纪律的言行,按性质应当算是另一类需要及时遏制的『问题』。”
    约谈结束,双方氛围都还算客气。言清渐走出工作组办公室,沿著贴满大字报的走廊往东走。墙上那些墨字还在湿漉漉地反光,但他走路的节奏和来时一样匀速。
    工作组再没有找过特事办,方处长在几天后的四清內部碰头会上,还为特事办说了客观事实的话。只是私底下和友人说了句“那个人把业务做成盾牌了”。然后特事办的自查表被工作组代填了——標准格式,標准用语,每张表的备註栏都写著“因执行重要警卫任务,涉及保密原则未能亲自填写,经与所在单位协调由工作组统一办理”。
    沈嘉欣收到这份统一加盖公章的代填件时只过了一眼,便原样塞进档案袋里,存入档案室。她更关心的是刚才卫楚郝派人送来的简报——“哨位重叠率由31%降至7%”。
    言清渐对这件事只字未提,每天照常带著检查组跑点,晚上回来签批第二天的检查排期表。只有在一次內部碰头会上,他对各组组长多说了一段话。
    “工作组的事到此为止,特事办的专业纪律和保密条例,就是我们的规矩。任何人向你们打听特事办的工作细节、人员编制、勤务安排,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態度,一律按保密原则处理,只需回答三个字——『按规定』。这三个字是我们所有人对外沟通的底线,如果对方纠缠不休,想著让你们针对任何人,你们决不能参与,记得都往我身上推,让我来处理,你们只管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