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七章 审讯结果

    审讯室设在特事办二楼最里间,没有窗户,墙上包著隔音棉,日光灯管照得四壁惨白。何卫东被两名士兵押坐在铁椅上,军装已经被卸了肩章和领花,两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卫东,你的津贴是每月固定的,扣除伙食费后剩不了多少。根据调查,过去半年,你在地安门商场购买了至少三双皮鞋、两块手錶、一件呢子大衣。这些消费的总金额,相当於你一年半的全部津贴。”林静舒把一沓购买记录放在桌上,发票存根用回形针別著,每一张都標著日期和金额,“钱从哪来的?”
    何卫东盯著那些发票,知道事发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想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
    “你老家在河北农村,父亲务农,母亲常年臥病。家里还需要你寄钱回去,你没有余钱可以花在这些东西上,所以这些钱不可能是家里给的,不是战友借的,也不是你在部队攒的,钱从哪来的?”
    何卫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膝盖上蹭了蹭。
    “我——我捡的。”
    “捡的?半年捡了三次钱,每次都够买一双皮鞋?”
    何卫东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钉在桌面上。在林静舒眼里,他是要放弃坦白从宽,顽抗到底吗?但她因为职责需要做到板上定钉,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何玉兰和张广明的观察记录,上面註明他和不明身份人员有接触,每次接触后都会有超出津贴的消费。
    “去年十一月,有人看到你在德胜门附近和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是谁?”
    何卫东的肩膀猛地抖了下,终於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炸开来。
    “她——她说她叫赵敏,是钢铁厂的技术员。”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护国寺那边,她说她脚崴了,我扶她去卫生所,后来——后来她请我吃饭,说是谢谢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赵敏给你钱了?”
    “没有——不是直接给,是买东西。她第一次看我穿的是军装,知道我是军人,就说我站岗辛苦,冬天冷,给我买了两棉鞋。后来——后来买的表是她硬塞给我的,说让我戴著,別让战友看不起。”
    林静舒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但很直接,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她问你要什么?或者说,你给了她什么?”
    何卫东的眼泪下来了,他拿袖子擦,擦不乾净,索性不擦了,“值勤表。她问我哪天站岗、站哪个哨位、和谁搭班。我给了三次。后来她还想要换岗口令,我不敢给了,她骂我没用,在那之后她就没有再来找我了。”
    “你有没有给过换岗口令?”
    “没有!绝对没有!”何卫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哭腔,“旧的口令我给了她两次——但都是口令已经过期了,我是故意挑旧的给她!”
    林静舒觉得这句和孙保家说的一模一样,差別是孙保家已经定案,“她有没有要过核心区的哨位分布?”
    “没有,她只问我外围,我站的就是外围,她问的都是我能知道的,我就觉得——觉得说了也没事。”何卫东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她就是对我好,没想过她是那种人——后来她不来找我了,我才觉得不对劲。但我不敢跟组织讲,我怕组织不信我。”
    林静舒把一份空白处分材料放在桌子旁边,没有填写。她站起来,走到何卫东身边,把一张擦脸的毛巾递给他。
    “何卫东,你没有主动交付核心情报,在被渗透过程中主动中止了联繫。这是你唯一站得住脚的地方。但你三次交付值勤信息,两次交付过期口令——这已经构成了泄密。你的问题,我会如实写在审查报告里。组织怎么处理,由上级决定。”
    何卫东攥著毛巾,呜咽著点头。
    张广明从外面推门进来,把何卫东带出审讯室。何卫东的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时扶了一下门框,张广明把他送回临时看管室,由两名持枪士兵看守,然后退回走廊,把门带上。
    与此同时,刘卫东在另一间审讯室里面对刘文远。刘文远比何卫东镇定得多——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表情是那种被人冤枉了的委屈。
    “同志,我就是去看看朋友,吃个饭。我朋友多,怎么了?当兵就不能有几个朋友了?”
    刘卫东把一叠外出登记表放在桌上,登记表上用红笔圈出了刘文远填写的“访友”时间和地点。旁边摆著调查匯总的材料,同样时间和地点,刘文远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你填的去向是『东四访友』,但同一天同一时间,你出现在什剎海银锭桥旁边的一处民房门口。坦白从宽,不要试图和组织对抗,你应该知道自己坦白和我们查出来的,处理是不同的。那处民房的住户姓什么、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你清楚得很。”
    刘文远的笑意僵在嘴角,他的眼睛在刘卫东和那叠材料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迅速垂下眼瞼。
    “那就是记错了,东四和银锭桥挨著不远,我记混了。”
    “根据摸底调查显示,什剎海银锭桥那处民房的住户,十一月三號搬走了。就在你最后一次出现在那里的第二天,搬走的人是谁?”
    刘文远的呼吸频率变了。他的胸膛起伏加快,抄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的布。
    “我不认识。”
    “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根据我们调查掌握的。你和他见过四次面,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时长,我们都有。你们每次见面后,你都去前门大街的邮局寄一封信,寄给谁?”
    刘文远指关节攥得发白,额头上开始冒汗。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刘文远,你现在坐的地方,不是连队谈话室。我们面前摆的这些调查匯总材料,不是连队的档案,我们是特事办安全审查组。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谈,不代表你有资格被核查,而是人民给你的一次,也是唯一机会。如果让我们说出来——”刘卫东把一份空白供述笔录推到刘文远面前,“你现在的態度,是决定你以后该待在哪里的。是让我们说?还是你自己说?”
    刘文远盯著那份空白供述笔录,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桌面上。他抄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抽出来,平放在膝盖上。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终於说出了话。
    “寄给我表哥。”
    “你表哥在哪?是做什么的?”
    “香江,他两年前去的香江做生意。他让我在部队里认识几个朋友,把部队里的事告诉他——就是普通的训练情况,不是机密情报——他说生意人需要知道大陆的动向。”
    “你都给了什么?”
    “部队番號、编制人数、换防周期——还有一些外出培训的安排。都是些日常的事,不算是机密……”
    “你知不知道部队番號和编制人数,一个境外的人只要掌握了这些,就能反推出整个师的兵力配置结构?”刘卫东把那份供述笔录推到他面前,“从头到尾写清楚,姓名、时间、地点、每次见面说了什么、给了什么。”
    刘文远伸手去拿笔,笔在纸上颤抖了很久才写出第一个字。
    整个审讯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刘卫东把刘文远交代的供述从头到尾审了两遍,核对时间、地点、人物,把不一致的地方全部標出来,让他重新解释。最后整理出一份完整的供述笔录,刘文远在每一页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李英杰这边交代得很清楚,他確实还没进坑,被自己的犹豫救了自己。主动自首,主动交代,没有给出任何东西。和勤务调查显示的,完全一致。
    林静舒把自己接到李英杰的自首谈话和勤务调查,整理成材料,再加上何卫东、刘文远的两份供述並排放在桌上,旁边是王雪凝提供的外围观察记录、档案比对数据清单。言清渐凝重的坐在会议桌主位,王雪凝在左手边,林静舒在右手边,三人面前各放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何卫东,被引诱后交付外围非核心值勤信息,但在被要求交付换岗口令时主动中止,未造成直接安全损失。”林静舒把何卫东的供述摘要念了一遍。
    “刘文远,主动向在香江的亲属提供部队番號、编制人数、换防周期和部分训练培训安排。时间跨度近一年。他自己说没有涉及核心区哨位机密,但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师的全貌。”林静舒把供述翻到最后一页,刘文远按的手印歪歪扭扭,红色的印泥沾在指腹上,“何卫东是被动捲入后自我中止,刘文远是主动提供,虽然没有直接涉及核心区策反网,但造成的间接损失更大。”
    王雪凝把档案比对数据摊开,“刘文远交代的內容和孙保家审讯中交代的那个『可疑人员』描述完全对上。孙保家说的那个人就是刘文远。但刘文远只是被钓鱼的对象——对方从他身上拿到的都是基础情报,没有通过他去接触更核心的人,这条线到他就断了。”
    言清渐把自首材料和两份供述从头翻到尾。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过去,除了李英杰是主动说出来的,没有损失而且是自首,其他两个都不是。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肯定会出现大规模的换血。这不是一般部队,责任重大,任何瑕疵都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