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五章 遭遇战

    郑丰年把铁钳子別在后腰上,扫帚立在清洁车旁边。他的目光从帽檐下扫出去,盯著西长安街西头。人民银行仓库方向,押运车该从那头过来。七点二十五出发,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西交民巷拐上长安街,到电报大楼,正常车速七八分钟。但押运车不走快——规矩是匀速,不急剎,不抢道,不给任何车辆插进来的机会。
    “清洁车组,注意。”郑丰年压低声音对著步话机,嘴巴贴著话筒,脸朝清洁车的扫帚——这个角度,远处看过来就是一个环卫工在整理工具,“押运车预计十分钟內到你处。各组检查武器,不要提前出枪。等我命令。”
    步话机里三声手指敲话筒的声响依次弹回来——邮差组明白,修车摊明白,制高点明白。公用电话亭观察哨没回敲,只把步话机音量钮轻轻旋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天已经全亮了,长安街上的自行车流密密匝匝,公交车拖著长辫子从马路上驶过,电火花在架空线上噼啪闪。上班的人流在人行道上急匆匆地走,蓝布棉袄、灰布棉袄、黑布棉袄匯成一条浑浊的河,电报大楼的分针指到了七点半。
    郑丰年的步话机又响了,是外围包抄组——老崔的声音,压得极低。“清洁车组,一辆无牌卡车从復兴门方向驶过来了。灰绿色,解放牌,车厢蒙著帆布,车速很慢。车头右边翼子板凹进去一块,前保险槓左边掛著红漆——可能是故意做的標记。车上几个人看不见,帆布遮得严实。”
    “收到,继续观察,不要紧跟。”
    无牌卡车,解放牌,帆布遮严,车速慢。郑丰年把扫帚往清洁车上一搁,手伸进棉袄里,摸到步话机,切到全组频道。“所有小组注意。一辆无牌卡车接近中,灰绿色解放牌,可能是目標。各组人员都不要跟它对视,所有武器保持隱藏,没有命令绝对不能开枪、不能暴露任何破绽。”
    电报大楼东侧,邮差组的两个兵正蹲在邮政局门口分信。他们听到了步话机里的內容,头都没抬,继续把信往邮包里塞。其中一个兵借著拿信的动作把邮包底下的手榴弹又往深处压了压。电报大楼西侧的修车摊上,那个兵正在给一辆自行车紧链条,两手油污,气门芯箱敞著半边。他的搭在气筒手柄上的手指鬆开,往下探,摸到气门芯箱夹层里的枪机,拇指按住,没往外抽。电报大楼楼顶的观察哨把望远镜对准了西长安街西头,望远镜的镜片压在天台围栏上,只露出半寸。
    郑丰年推起清洁车,开始沿人行道往西走。扫帚一下一下划著名地面,唰啦唰啦。他的后腰上別著那根铁钳子,棉袄下摆盖著。他在和那辆无牌卡车相向而行。身旁的人流和车流是他最好的掩护——一个推清洁车的环卫工,在满大街赶著上班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无牌卡车进入了郑丰年的视线,灰绿色,解放牌,车厢蒙著深绿色帆布,四角用麻绳勒紧,车速確实很慢,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右边翼子板凹进去一块,前保险槓左边掛著红漆刮痕——不是老崔说的红漆,是红漆蹭上去的痕跡,像和什么东西擦碰过。车头驾驶室两个人,都穿蓝布工作服,戴蓝布帽子。副驾驶那个人胳膊搭在车窗上,露出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錶。
    卡车沿著西长安街往东开,经过清洁车旁边时,车速又慢了一点。驾驶室里的两个人同时侧头看了郑丰年一眼——一个环卫工,压著帽檐,弯腰扫地,扫得认真。他们的目光在郑丰年身上停了最多两秒,移开了。卡车继续往东驶去。清洁车的轮子在道牙边咯吱咯吱滚过去,郑丰年没有抬头,但他数了——卡车后轮压过路面时,车厢下沉的幅度很深,车上拉的东西不轻。八个人加上武器弹药,差不多就是这个重量。他心里有了底。
    卡车从电报大楼前面驶过,没有停。继续往东,驶过邮政局门口,公用电话亭,修车摊,一直驶到电报大楼往东约三百米的地方——正是卫楚郝在图上標註的最佳拦截位置。那里路面略微变窄,南侧是百货公司,北侧是一排二层商铺。卡车突然减速,车头往右一偏,右后轮骑上人行道,车厢猛地倾斜,然后整台车侧翻在马路正中间。帆布篷从侧面塌下去,车斗里的货物——几只空木箱和一堆破棉絮——撒了一地,卡车把整条西长安街拦腰截断。
    来往车辆顿时乱成一团,自行车紧急捏闸,链条哗啦啦响。公交车司机猛按喇叭。后面的卡车剎不住,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条黑印。郑丰年推著清洁车往电报大楼方向走了两步,把手探进棉袄里摸了摸枪托,对著步话机出声。
    “还在等一个交警过来,一组看我手势。二组把邮件车横到路南,堵死自行车流的缝隙。三组把气筒踢倒,动作慢一点,別让任何特务看出你不是修车的。各组,准备战斗。”
    邮政局门口的二组把几麻袋邮件堆在路南。修车摊的老兵不紧不慢站起来,把气筒踢倒了,手伸进气门芯箱。电话亭观察哨背过身,把枪管夹在腋下,枪口藏在棉袄下摆里。制高点上的兵轻轻摘下帽檐上的军徽,把五六式搁在天台围栏上,枪口朝下,保险关著。
    一名穿交警制服的人从胡同里走出来,走到侧翻的卡车旁边,挥舞手臂指挥交通,示意后面的车辆绕行。动作標准,手势利落,像干了十年的老交警。郑丰年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不是自己人——老崔的便衣里没有交警,卫楚郝的部署里也没安排假交警岗位。这个交警是特务的人。他的眼角余光扫向电报大楼楼顶,制高点观察哨的步话机已经传下来两个字:“目標。”
    卡车后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帆布篷哗啦塌下来,八个人从车厢里鱼贯而出。汤姆森衝锋鎗,枪管上的散热孔在晨光里像一排黑眼珠。子弹带斜挎在肩上,腰间別著手榴弹。八个人跳下车斗,踩著一地空木箱和破棉絮,往西边押运车方向衝去。
    郑丰年一把甩掉棉帽,从后腰抽出铁钳子,迎著匪徒横跨一步,扫帚哐当丟在地上。他把铁钳子平举,摆了摆,向便衣们发出第一道无声的命令。他把铁钳子往身后一挥,二號便衣按兵不动。静默了三秒,匪徒衝到距押运车仅二十米处,郑丰年突然举起五六式,朝天一枪。
    枪声在长安街上炸开,那群排队等公交的市民先是一愣,然后尖叫著往胡同口跑。自行车倒了一地,公交车的乘客蹲在座位下面。郑丰年朝天鸣枪,一个点射扣出去,把匪徒的衝锋鎗火力吸引过来。弹头飞过电报大楼的墙面,打得砖屑四溅。他侧身翻滚到一棵梧桐树后,头贴著树皮,向周国栋喊出第二道命令:“制高点封住他们往北的退路,別放一个人进胡同区!”
    电报大楼楼顶的轻机枪响了。机枪手趴在围栏后面,第一个长点射打在匪徒群前方三米处的柏油路面上,弹头凿出一排白印,警告射击。匪徒群骤然散开,两个人端著汤姆森往楼顶还击,子弹打在天台围栏上,水泥渣子簌簌往下掉。机枪手把头压得很低,换了个射位,第二个点射打在匪徒的卡车旁边,把驾驶室的门打穿了一排洞。
    邮差组的两个兵从邮政局门口衝出来,五六式抵肩,半蹲在邮件麻袋后面,和匪徒隔著马路对射。子弹打在麻袋上,碎纸屑飞溅。修车摊的兵从气门芯箱里抽出五六式,单膝跪在修车摊后面,瞄准那个往胡同口跑的匪徒,一枪命中大腿。匪徒栽倒在地,汤姆森甩出去老远,在地上打了个滚,拖著伤腿还想往胡同里爬。围观群眾嚇得蹲在百货公司台阶上捂著耳朵,几个胆大的躲在侧翻的卡车后面探头张望。其中一名穿灰布棉袄的搬运工急得直跺脚,朝马路对面的邮差组喊了一嗓子:“同志!左边那小子往车后头躲了!”匪徒被搬运工这一嗓子暴露了位置,邮差组兵士立刻朝卡车后方补了一枪。
    突然,匪徒群里一个人从卡车残骸后面架起一挺轻机枪——加拿大造,布伦式,弹匣插在机匣上方。机枪手趴在地上,枪口指向邮政局门口。邮差组的两个兵被密集的弹雨压得抬不起头,邮件麻袋被打烂,纸屑像雪片一样满天飞。布伦式机枪的火力太猛,路边的公交车站牌被打断,铁皮gg牌哗啦塌下来。
    便衣战士陈小满,十九岁,河南兵,去年入伍,平时站固定哨——从清洁车夹层里摸出两枚手榴弹,拧开盖子,拉火环套在手指上。他借著梧桐树的掩护,弯著腰绕到侧翻卡车另一侧,和布伦式机枪手隔著一台卡车车身。他把第一枚手榴弹甩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机枪手身后两米,爆炸的气浪把机枪手掀翻,布伦式哑了一瞬。但机枪手没有死,他从地上爬起来,拖著机枪往卡车车头后面挪。陈小满从卡车侧面探出半个身子,甩出第二枚手榴弹——就在他投弹的一剎那,匪徒群里另一个人从侧翼朝他开了枪。子弹打中他的腹部,穿过棉袄,血从灰布褂子上洇出来,在清晨的寒风里冒著热气。陈小满仰面倒在地上,手榴弹从手里滚出去,在人行道边缘轰然炸开。弹片削断了梧桐树的一根粗枝,砸在匪徒身旁,衝击波把卡车残骸的碎玻璃震得四溅,路旁电车线在半空中剧烈摇晃。炸点距离匪徒仅有半米——衝击波把机枪手连人带枪掀翻在地,加拿大造布伦式轻机枪的弹匣被炸飞,机匣变形。匪徒群的火力网瞬间塌了一块。
    公安便衣民警老方,四十二岁,治安处老人,平时管胡同纠纷和邻里矛盾,市局刑侦没那么多人手可以调动,今天他主动请战,蹲在电报大楼东侧胡同口负责盯梢。陈小满倒下之后,老方从胡同口衝出来,他跑的是之字形路线,低著头,想给陈小满拖回掩体。郑丰年从梧桐树后看见他,对著步话机喊:“老方你快回去!危险,別过来!”老方像没听见,勇敢的继续往卡车方向跑。匪徒的汤姆森衝锋鎗响了,一梭子弹扫过来,其中一颗打中了老方的左胸。老方的身体突然停住,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双手张开,仰面倒下,一只胳膊搭在路边的邮筒上。血从他身下流出来,顺著柏油路的缝隙往道牙边淌。
    电报大楼楼顶的机枪手看见陈小满和老方相继倒地,眼睛都红了。他把机枪从点射切到连发,对著匪徒群扫了一整条弹链。子弹打在卡车上、梧桐树上、柏油路面上,弹壳从天台围栏外边飞出去,叮叮噹噹掉在人行道上。匪徒群的阵型彻底被打乱,剩下的人拖著伤腿往卡车残骸后面缩,那个被陈小满炸伤的机枪手终於不动了。
    郑丰年从梧桐树后衝出来,弯腰跑到陈小满身边,跪下,手按住陈小满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热得烫手。他对著步话机喊:“担架!卫戍区医院的人呢?快!”
    陈小满的眼睛还睁著。他的嘴唇翕动,发出极细的声音。“组长……手榴弹……”
    “炸中了,炸中了。”郑丰年低下头,脸凑近陈小满,“別说话,担架马上到。”
    那边,老崔已经跑到老方身边。他蹲下去,手指搭在老方颈侧,脉搏没了。老崔把老方的眼皮合上,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手枪,对著匪徒方向开了一枪,拉回枪机又开了一枪。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的肌肉在跳。他把手枪里的子弹全部打空,然后换了弹匣。
    卫戍区医院的救护车拉著警笛从西单方向衝过来,在侧翻卡车后方五十米急停。担架兵猫著腰跑上来,把陈小满抬上担架。他的血把担架的帆布洇透了,往下滴在柏油路上,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线。老方的遗体也被抬上担架,一名护士用白布把他从头到脚盖住。白布很快就不白了,左胸位置洇出一朵暗红的花。救护车掉头,拉响警笛往卫戍区医院方向驶去,喇叭声在长安街上迴荡了很久。
    郑丰年从地上站起来,手上全是血。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重新拿起枪。“所有人听我命令——封控圈收拢!外围包抄组,从胡同区往外压!制高点继续火力压制!別放跑一个!”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联合指挥部里,电台里一片枪声和喊话声重叠。言清渐站在长条桌前,握著话筒。他听见陈小满倒下的消息,听见老方牺牲的確认,听见郑丰年嘶哑的命令声和卫戍区医院救护车的警笛,他烦躁的把话筒换到左手。
    “周国栋,外围封控圈完成收拢后,对每个胡同进行逐巷排查。负隅顽抗者就地击毙。缴械投降者留活口。注意那个假交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他放下话筒,拿起来又按下去。“接卫戍区医院。特事办言清渐。刚才送去的战士陈小满,不惜代价抢救。用最好的外科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言副司令员,陈小满同志的伤情——腹腔贯通伤,肝臟破裂,失血量超过两千毫升。我们会尽全力。”
    言清渐握著话筒,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他把话筒放下,拿起军帽。“妈的,冯瑶,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