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一章 准確定位

    言清渐为了弄清楚自己在这里的准確定位,在卫戍区办公楼里待了一整天,他从一楼走到三楼,从司令部走到政治部,从作训处走到后勤处。每到一个处室,只问三个问题——你们这块业务,和特事办的分管范围怎么对接?现有的对接流程,堵点在哪儿?你手里有什么数据,是我那边能用上的?
    问到下午,他手里多了一摞笔记本,冯瑶跟在后头帮他抱著。作训处的哨位分布图,政治部的干部考核名册摘要,后勤处的物资调配目录,机要室的保密等级清单。每一份材料上他都用钢笔標註了对接人和电话。
    回到特事办那两层楼时,冯瑶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摞,摞了半尺高。
    “清渐,您这是把卫戍区翻了个底朝天。”
    “摸底不翻箱倒柜,叫摸底?”
    他按下內线电话,拨了沈嘉欣的號码。“通知各组组长,二楼会议室,就现在。”
    三分钟后,二楼小会议室人到齐了。王雪凝,大校,沈嘉欣、林静舒、卫楚郝,郑丰年,上校,五套军装,五双眼睛,全部看向主位。
    言清渐军纪扣开著、有些悠哉坐下,一杯祁门红,搪瓷缸子,冯瑶刚沏的。
    “寧静这两天就要生了,秦京茹预產期还有半个月。今天这会,她们不在。但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每一个字,你们记清楚。寧静回来以后,原原本本转达。”
    五个人动作一致,同时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准备著。
    言清渐瞄了眼,却没急著说话,反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我花了一天时间,把卫戍区的底摸了一遍。不摸不知道,一摸,摸出个大问题。”
    卫楚郝笔尖悬在纸面上。“什么大问题?”
    “整个卫戍区,上上下下,包括我们特事办自己,对『副司令员』这三个字到底意味著什么权力、什么边界、什么指挥链条,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包括我。”
    这问题初听有些荒谬,可事实好像是真的,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以今天这会,只有一个议题——我,言清渐,四九城卫戍区副司令员,到底能指挥谁。”
    王雪凝把钢笔帽拧开,放在笔记本旁边。“清渐,你先说结论还是先说过程?”
    “先说前提。”言清渐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王雪凝別急,“一九六四年的卫戍区,不存在任何副司令员『百分百绝对控制的部队』。警卫第一师、警卫第三师、独立团,建制指挥权全在卫戍区党委和司令员手里。副司令员按分工分管业务,师长团长对部队的日常管理和调动权,和副司令员不交叉。这是铁律,谁也绕不过去。”
    这么明確的信息让卫楚郝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走。
    “但我有两个身份。”言清渐望著自己最熟悉的这几个人,笑得有点贱,语气缓缓的,“卫戍区副司令员,8341部队联络员。两层身份叠在一起,我实际能掌的部队,分两个层面。”
    心像猫挠的林静舒有些急不可耐,很直接。“哪两个?”
    “第一层,8341部队。团长张耀祠,政委杨德中,初建时一千余人。我的身份是联络员,不是指挥官。8341的指挥链条是总参到中央警卫团,一条独立於卫戍区的垂直线。我的作用——”他故意想吊人胃口,伸出手,想拿搪瓷缸子,却被坐在旁边的王雪凝给挪走,好无奈,“信息通道优先权,任务协调权。中央核心机关的安全部署需要卫戍区兵力配合时,我负责沟通协调。桥樑,不是握著方向盘的人。”
    郑丰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桥的简图,旁边写“联络员=桥”。
    “第二层。”言清渐语速明显加快了,自己女人得罪不起啊,“特事办。聂总专设的这个机构,才是我真正能『掌』的。不是掌兵,是掌『职能』。”
    王雪凝有些疑惑,停下笔。“掌职能,怎么讲?”
    “特事办本身不带兵。它是一个高级別综合性指挥协调机构——说白了,一个小型指挥参谋部。你们五个组长,加上寧静秦京茹,覆盖了情报、安全、协调、勤务、应急、机要所有核心职能。这七块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参谋链条。”
    沈嘉欣把笔记本翻了一页。“那我们能指挥谁?”
    “嘉欣,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准。”言清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掛著一幅卫戍区防区简图,他用手指圈了几个位置,“我分管中央机关警卫和重要目標安全。这个职能分工意味著,卫戍区內部负责中央机关外围警卫、重要目標守备的部队,在日常勤务上要接受我的调度安排。具体来说——警卫第一师下辖的部分团级单位,总兵力约在三千到五千人之间。”
    卫楚郝的笔停了一瞬,他本身就是军人,很快就想通,然后继续写。
    “这些部队的训练管理和日常行政,师长团长负责。”言清渐的手指从图上移开,转身面对五人,“但他们的警卫勤务方案、兵力部署计划、应急响应流程,需要通过特事办的勤务规划组和应急协调组来制定协调,报我审批。”
    郑丰年反应很快,结论脱口而出。“所以控制权在勤务指挥链上,不在建制指挥链上。”
    “精確。”言清渐给了郑丰年欣赏的眼神,回到座位,“我调度这些部队,不需要给团长下命令。我只需要给特事办的你们,准確点说给寧静下命令。”
    王雪凝推搪瓷缸子回来些,他赶紧端起来,抿了一口,用缸子底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套设计的核心,是把个人权威转化为机构权威。聂总为什么花大半个月跟军委磨这个特事办?因为他知道,在集体领导和分工负责制下,一个副司令员对部队的控制,只能通过对分管职能的机构化来实现。”
    他指了一圈在座的五个人。
    “你们每一个人,就是我权力链条上的一个齿轮。”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一圈。五支笔同时在本子上写。
    言清渐把搪瓷缸子放下。“现在,我一个一个说。你们每一个组,在这个指挥链条上卡的是哪个位置。”
    他先看王雪凝。
    “雪凝,情报分析组,你的任务是告诉我——哪里有风险。赵援朝的交叉验证机制,宋宜君的目標分布图,四十七个重要目標的动態资料库。你们產出的每一份安全態势周报,就是我决定把兵力往哪儿摆的第一依据。你判断错了,我满盘皆输。”
    王雪凝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第一依据。然后圈起来。
    “静舒。”言清渐转向她,“安全审查组,你的任务是告诉我——谁可靠,谁不可靠。张广明查档案,刘卫东查案件,何玉兰查动態。你们建立的重点人员安全档案,涉及核心警卫任务的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你这一关。人的防线,从你这里开始。你漏掉一个,防线就多一个洞。”
    林静舒没写字,她在笔记本上形象的画了一堵墙,墙上写著“人”。
    “楚郝。”言清渐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勤务规划组,你的任务是告诉我——如何排兵布阵最有效。马占山的兵力调配数学模型,老钱的哨位歷史漏洞,顾晓梅的城市路网热力分布,周世昌的通行效率计算。四块拼在一起,產出一套最优化的哨位布局和巡逻路线方案。我批了,部队照你的方案执行。你算错一个参数,哨兵就多站一个无用岗,少防一个真漏洞。”
    卫楚郝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公式:最小兵力=最大效能,然后在等號下面划了两道槓。
    “丰年。”言清渐看过去,“应急协调组,你的任务是告诉我——出事时谁来处置。孙继成的公安联动,韩大勇的消防疏散,老邱的预案编制——老邱的备用路线永远比需要的多一条,这个习惯全组都要学。四类场景,五层响应。火灾爆炸敌特破坏群体事件,每一种怎么应对,谁第一个上,谁跟进,谁收尾,全在你的预案里。预案写成之日,就是部队演练之时。”
    郑丰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预案=剧本,演练=彩排。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画预案框架图。
    “嘉欣。”言清渐看向最后一个人,“综合协调组,你的任务是告诉我——资源到位了没有。档案调不调得来,8341的电话打不打得通,公安局消防局的对接人找不找得到,各组需要的物资数据人手,到没到,卡在哪儿,谁在卡。你就是特事办的神经系统。你断一根,全身瘫痪。”
    沈嘉欣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星状图,中心写“综协”,五个角分別连线,標註各组名称。
    言清渐把五个人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空缺的椅子上,那是秦京茹应该坐的位置。
    “京茹,机要秘书,她的任务是確保所有指令和信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流转。每一份涉密文件的收发传阅归档销毁,每一个环节的保密纪律,她守的是特事办的命门。”
    他停顿了下。
    “寧静,副主任,正师职大校。等她產假结束回来,她就是特事办的日常主持者。你们每一个组长的產出,先到她那里匯总。她筛一遍,该合併的合併,该打回的打回,该往上递的往上递。我下的命令,她盯著执行,她是特事办的稳压器。”
    王雪凝发现事情都是他们做了,那自己男人做啥?“清渐,这套架构走通以后,你腾出手来干什么?”
    言清渐脸不红心不跳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我腾出手来,去干几件事。和8341的张耀祠杨德中把联络流程彻底焊死,做到中央核心机关有任何风吹草动,卫戍区的配合兵力能在最短时间內到位。和聂总保持一周一报,特事办產出的安全態势评估,军委要同步看到。军委看到了,特事办的分量就重了。”
    他把缸子放下,叫来门外的冯瑶,重新打杯热水来,才继续。
    “最后就是盯著四九城之外,罗布泊的经验告诉我,真正的风险往往不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二机部九院,七机部,核工业基地,飞弹试验场。这些地方的安全態势,我要装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