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五章 二机部九院

    言清渐的吉普车停在花园路三號院对面,熄了火。隔著一条窄街,那栋四层灰色砖楼蹲在院墙里面,外墙没刷浆,裸露的水泥勾缝被雨水洇出深深浅浅的灰斑。楼顶那根烟囱竖得笔直,像根戳在地上的火柴棍。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娄晓娥今天早上交给他几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三样东西:一串铜钥匙,八份单间地契,同属一进四合院,还有八份落户人的户口本,身份、户籍证明。
    一进四合院,在九院北边隔两条胡同那里,原本掛在八位退伍老兵名下。他们据说不下几百號人,先后在55年至58年前后,长达三年时间里,陆续被娄半城开出各种丰厚条件,忽悠通过秘密通道去了香江,一部分进了纺织厂,更多的进了安保公司,实际就是做保鏢的,活少挣钱多。里边很多人和香江本地农村女孩组建了家庭、甚至有了娃,並且在娄半城名下的地產买了房,彻底在香江落地生根。
    內地的户口本、地契、身份、户籍证明,在香江形同废纸,一点用都没有。通过娄半城获得了香江新的合理身份,彻底脱离了黑户尷尬。而娄半城和他们交易其中部分,就有把原有內地的户口本、身份、户籍证明等等都无偿交给了娄半城。並且承诺在娄半城报销所有费用情况下,配合娄半城需要回內地,拿原有內地身份去设立分公司、演戏等等对於他们不损根基、无伤大雅,甚至有益他们自身的事情。
    娄半城这只老狐狸,知道这些户口本、身份、户籍证明,对內地人有大用,就通过秘密通道送到娄晓娥手里。娄晓娥在58年政策出台前夕,利用手头的这些真材实料找到熟人帮忙,完成了那十几套四合院每间房,落户到自己人、个人头上,实际就是自己的私產的壮举。你就说娄晓娥强不强?她完美的规避了一切政策,擦边做事润物细无声,快、准、狠!
    当然,娄晓娥这个恋爱脑,怕手中留著这些资產和那几箱材料,有一天被查到、会被清算,更会影响到自己男人言清渐的仕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没留在自己手中,最后全拿给四九城最信任的、这个亲叔叔分类保管,分开储存在最安全的地方。
    言清渐初始听到娄晓娥论述,都有点怀疑人生。谁家好人会敢相信,明明在自己面前就是只小白兔,背后却是大灰狼的事实。就连现在吸的这支烟,也是在缓解脑海里的风暴点的。
    最后想到娄晓娥毕竟是自己媳妇,是言家人,什么都给了自己、掏心掏肺的,她对这个家绝对是无害的,不会也不敢害自己和她的姐妹们、以及孩子。等確认这些情感,冷静思考后的言清渐彻底平静下来,把抽到一半的香菸掐灭,推开车门。
    二机部九院的门岗是持枪双哨。左边那个背著五六式,枪托杵在地上,右手虚搭在枪管上。右边那个站在岗亭边,腰部配短枪,手里拿著登记簿。两人同时盯住从吉普车上下来的言清渐——没穿军装,中山装,皮鞋,步伐不快不慢。
    “同志,这里是军事重地,请出示证件。”右边腰配短枪的哨兵明显是班长,上前抬手动作。
    言清渐从中山装內袋掏出四样东西,在掌心摊开。军官证。临时工作证,封皮上印著“特別事务办公室”七个宋体字,盖红戳。调令通知,中央军委红头。保密公函,二机部抬头。
    “我是四九城卫戍区副司令员,言清渐。调令已下,身份已在卫戍区高层备案。”他把四样证件按顺序排在岗亭檯面上,手指点在调令通知的落款处,“中央军委,十月二十五日。”
    哨兵低头查验各种材料、红头章印,期间几次抬头看他的脸。
    “特別事务办公室,中央军委下令组建的直属机构。职责范围包括中央机关和重要目標的警卫工作协调与安全评估。”言清渐把临时工作证翻开,露出內页的职务栏和公章,“你们这个院子,在我的职责范围內。我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和理论部梁芸研究员见一面。”
    他收起调令和公函,把军官证和临时工作证拿在手里。
    “梁芸研究员,在罗布泊基地和我有过,为期半年直接工作配合。我现在调任新职,需要对当时的合作情况进行一次工作確认。这涉及未来安全工作的衔接,也涉及梁芸研究员本人的身份覆核。”
    哨兵的目光在四样证件上又扫了一遍,然后和左边那个背枪的对视了一眼。
    “同志,请您稍等。”他內心相信了,可职责让他转身走进岗亭,拿起內部电话,拨了三个数。
    哨兵的声音透过岗亭玻璃传出来,听不真切。言清渐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岗亭,扫过院子里那栋灰色砖楼。四层。窗户不大,间距均匀。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一行仿宋字——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设计院。牌子下面是另一块稍小的牌子,同样是白底黑字:理论部。
    哨兵掛了电话走出来,对著言清渐立正、敬礼。
    “言清渐副司令员同志,理论部保卫科来人接您。请您在岗亭边稍候。”
    言清渐自己就是做保密工作的,自然理解这份谨慎。对著哨兵点头默认等待。
    三分钟。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从灰楼侧门出来,走路步子碎而快,穿一身蓝布中山装,左胸口袋別著一支钢笔。他走到门岗处,和哨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向言清渐。
    “言清渐同志,我是理论部保卫科刘长河。”他伸出手,礼貌不失恭敬。
    言清渐没有官架子,上前与他握了一下。手掌乾燥,力度適中。
    “请您跟我来。”
    刘长河走在前面,言清渐跟在半步之后。穿过院子时,他注意到灰楼外墙根处堆著几摞红砖,用油毡布盖著,旁边是一台手推车。楼门口没有台阶,水泥斜坡,门槛是铁的。
    走廊里是水磨石地面,拖得发亮。头顶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有几根在微微闪烁。墙刷了半截绿漆,半截白灰。每扇门上都贴著长方形名牌——没有职务,只有姓名,宋体字,白底黑字。
    他经过的门牌依次是:邓稼先。周光召。于敏。彭桓武。一个拐角,又是几扇门——郭永怀。王淦昌。陈能宽。走廊尽头右手边,一间掛著“资料室”铜牌的房间门口,立著两个半人高的绿色保密柜,铁皮面上喷著白色编號。
    刘长河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名牌:梁芸。
    敲门,两下。
    “梁芸同志,四九城卫戍区的言清渐同志找您。”
    门里传来轻柔温和声:“请他进来吧。”
    刘长河推开门,侧身让言清渐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门没有关实,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梁芸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她穿一件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手指上沾著铅灰色的石墨粉。桌上摊著演算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值,有几处用红笔圈了又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一串数字。桌角摆著一台手摇计算机,摇柄斜伸出来,上面也沾著石墨印。
    两人对视。
    梁芸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点光芒被她收回去,重新压进瞳孔深处。她把沾了石墨粉的手往白大褂上蹭了蹭,从桌后绕出来。
    言清渐走到桌前,拿起她的茶杯看了一眼——搪瓷缸子,白底红字,“罗布泊基地1963”印在侧面,缸子內壁结著一圈茶垢。
    “梁芸同志。”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起伏,“根据组织安排,我即將调任四九城卫戍区,负责中央机关和重要目標的警卫工作。你们这个院子,在我职责范围內。”
    梁芸立正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点头。
    “罗布泊期间,你我在基地有直接工作配合。我现在调任新职,需要对当时的合作情况进行一次確认。”他停顿,目光从她的白大褂移到桌上那堆演算纸,“確保安全工作的无缝衔接。”
    梁芸又点头,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明显没適应言清渐这个新身份。
    言清渐把手伸进中山装口袋,掏出一串铜钥匙和一份摺叠好的材料,轻轻放在她的笔记本旁边。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材料是手绘的路线图,从花园路三號院到那套四合院,拐几个弯,过几条胡同,全標清楚了。
    他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
    “一进四合院。距你这儿两条街。文件里有路线图。早上刚拿到的钥匙。”他手指在路线图上点了点,然后移开,“以后归你。有时间把你的户籍材料给我一份,我找人把北房正屋改成你的名字。”
    梁芸的目光落在钥匙上,又抬起来看他。
    “你可以向组织申请结婚了。男方的材料在文件里,真实有效,人现在就在四九城。任何需要配合的,给我电话,我来安排。”他把“电话”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很清楚,“有空就搬过去。那里是家。”
    梁芸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落在钥匙上。铜钥匙还带著言清渐口袋里的体温。她把它攥进手心,攥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恢復了研究员的语气。
    “罗布泊的工作交接,你需要確认哪几个方面?”
    言清渐后退半步,声音恢復到正常交谈的音量。
    “三个方面。第一,你在罗布泊期间负责的物理诊断数据链,有没有未归档的部分?第二,你调回四九城理论部之后,之前经手的实验数据和计算手稿,是否全部按规定移交?第三,你目前的户籍和档案状態,我需要核实一遍。”
    梁芸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 个牛皮纸档案袋。
    “第一,物理诊断数据链全部归档,原始手稿一式两份,一份存罗布泊基地档案室,一份隨我调回理论部,现存理论部资料室,编號l-063-01至l-063-47。第二,调回后经手的实验数据,凡涉密部分已全部移交,交接单在档案袋里,有接收人签字和日期。第三——”她抽出档案袋里一张户籍登记表,放在桌上推过去,“户籍和档案状態,你自己看吧。”
    言清渐拿起户籍表。梁芸,女,二十六岁,党员,祖籍、黑龙江哈尔滨人,备註栏里註明留苏博士,归国时间一九五九年。政治成分已过审,並附有政治部印。档案存放地:二机部第九研究设计院人事处。
    他把户籍表收进內衣里边,这可是转户口的重要凭证。
    “清楚了。”
    窗外有人影经过。灰白头髮,戴一副黑框眼镜,步子不快,手里拿著一沓装订好的文件。理论部最高领导:邓稼先。
    言清渐余光扫过,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刚好能透过那条两指宽的门缝传出去。
    “对了,梁芸同志,代我向邓稼先主任问好。罗布泊一线期间,他的配合工作非常到位。不过你们这里情况特殊,不便当面打扰,麻烦你作为转达。”
    门外那道人影停了一瞬,听出確实是老熟人言清渐,没在停留继续走远了。
    梁芸嘴角笑意迷漫,幸福溢满胸襟,但很快被强制压住了。
    言清渐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但那是梁芸的杯子,他根本就没在意、这是一种態度。他朝门口走去,经过梁芸身边时没有停步,手却在她的白大褂袖口上碰了一下,极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梁芸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著掌心。
    言清渐拉开房门,跨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里,刘长河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等著,刚他得到邓稼先点头確认言清渐身份。见他出来,態度比之前恭敬几倍还多,快速迎上一步,相比刚才只领到一间房都要小心谨慎,现在竟然想当嚮导,介绍其他房了。
    “言清渐同志,还需要去其他科室吗?我为您带路。”
    “不用麻烦,已经和梁芸研究员確认完毕。”言清渐已达目的,不再停留迈步往回走。
    经过邓稼先的办公室门口时,他没有往里看。名牌上“邓稼先”三个字,宋体,墨色饱满。
    走出灰楼,穿过院子,经过那几摞盖著油毡布的红砖。门岗处的哨兵看见他出来,立正敬礼。言清渐还没正式报到,没穿军装不便还礼,只能点头示意。
    吉普车发动,掉头,驶离花园路三號院。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车窗摇下来,十月底的风灌进来,带著煤烟味和枯叶味。他右手扶著方向盘,左手伸进挎包口袋,摸到娄晓娥早上给他的那几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还剩两样东西:八个人的地契和户口身份证明。钥匙已经不在里面了。
    铜钥匙现在攥在梁芸手心里。
    梁芸在言清渐走后坐了整整三分钟,难掩心中激动,手心里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她才捨得鬆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几把老式铜钥匙,匙柄磨得发亮,匙齿上有细微的锈跡。她把钥匙装进裤子口袋,站起来,把桌上摊著的演算纸拢成一沓,塞进抽屉。手摇计算机推到桌角。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想倒进墙角的水桶,不过想到刚才言清渐喝过,鬼影神差的捨不得,自己一口闷了,这算是间接亲吻了,她有些陶醉的想,良久才把缸子扣在窗台上晾著。
    她脱下白大褂,掛在门后的鉤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手绘路线图,展开扫了一眼,默记心尖,折好,装进裤兜。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邓稼先正好从对面走过来,手里那沓装订好的文件还没放下。
    “梁芸同志,刚才是言清渐同志过来找你?”
    “是的,罗布泊期间的工作交接確认。”
    邓稼先没有怀疑,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她略显疲劳的脸上停留一瞬,熟稔的抱怨出声。
    “这个言清渐,亏得是老朋友,配合这么久了,今天过来,也不找我嘮嘮嗑,有这么忙的吗!梁芸同志早点回吧,你刚回来別累著自己,那组数据明天再跑也不迟,別给言清渐同志当成生產队的驴,他自己忙起工作就不要命那种,別学他!”
    “好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