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山寨主冯当

    有点悲,但没什么好怜悯的,这世道,谁都一样。
    脚下的路还长得很。#第一章马市
    县衙的公文下来那天,陈守正正蹲在马厩里给一匹青驄马看蹄铁。
    捕头张六亲自来送的,態度比以前客气了不少,话也说得圆滑:“陈兄弟,县太爷的意思,往后你这边的买卖,县里不多加干涉,只求两边都相安无事。”
    陈守正没抬头,用铁钳子夹著蹄铁翻来覆去地看,这批货从塞外运来,踢了两千里路,磨损厉害。“张哥,你回去跟县太爷说,我这边的买卖,从来就没妨碍过谁。”
    张六笑了笑,走了。
    站在门口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处的,是陈守正的副手,外號叫“烂耳朵”的李满囤——他左边那只耳朵在多年前的一场械斗里缺了半块,从此得了这么个不体面的绰號,自己倒不在乎,还当浑號使。
    “这是服了?”李满囤咬著根草杆子。
    “不是服了,是拿我没辙了。”陈守正把蹄铁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前前后后算下来,跟著咱们的有多少人了?”
    李满囤掰著手指头算,“山上原来那批,加上这半年收的流民,还有王老三那伙人……凑个整数,七百出头。”
    七百。
    一年前,陈守正身边不过二三十人,靠著帮镇上大户看场子、跑腿办事过活,跟寻常的地方武装队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少时候。
    不过人多了麻烦也多——七百张嘴,每天吃喝是笔不小的数目。山里那点田地远远不够,打猎的收成也靠天。陈守正早就在琢磨別的出路,而马市,是他盯了好几个月的事。
    塞外的马,中原这边需要,价差摆在那里,谁做谁赚钱。只是这买卖歷来是豪族大户垄断,小门小户根本插不进去。陈守正手头有人有路,缺的是那个打进去的由头。
    机会是自己送上门的。
    一个叫胡不归的商人,做塞外马匹贩运的老行家,他的货在官道上被人劫了,死了四个鏢师,损失了三十几匹马。报官没用,官府压根找不到劫匪,或者说,压根没打算去找。胡不归在县里的酒馆喝闷酒,喝到第三天,陈守正坐到了他对面。
    “我帮你把货追回来,你带我入马市的路子。”
    胡不归看了他半天,“你知道劫你货的是谁吗?”
    “知道。”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胡不归那天喝醉了,第二天酒醒之后,发现那三十几匹马已经赶回了他的马厩,领头的那几个劫匪都断了右手的拇指,老老实实跪在院子里等著他发落。
    这事办得又快又利落,胡不归没有再废话。
    马市的门就这么开了。
    陈守正进这一行,起初只是小打小闹,从塞外倒腾些健马到中原各地,利润一部分充作队伍开销,一部分用来置办军械。他的人手比那些只会走鏢的老手多了个用处——护送,且从不失手。
    口碑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到这年秋天,已经有三四家塞外的马商主动找上门,愿意和他长期合作。夫人叶氏在帐房里算了算这半年的收支,把帐本合上,搁在桌上,抬头说了一句:“够了。”
    够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这是一种默契,不必说透。
    腊月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临近州府一个姓宋的武官派来的信使,带了封措辞颇为含糊的信,大意是:朝廷正在各地私募勇壮,补充兵员,听说陈守正麾下多有驍勇之士,不知是否有意为国效力。
    “私募勇壮。”李满囤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三分揶揄,“说白了就是朝廷打不过外面那些人,自己的正规军太烂,来借民间的刀使。”
    “也不全是这个意思。”陈守正把信叠好,放进怀里,“但大体上没说错。”
    叶氏在旁边绣著东西,没看他,“你打算去?”
    “打算去看看。”
    “看看。”叶氏重复了一遍,把针穿过绸面,“去了就回不了头。”
    这话不是质问,是陈述。陈守正坐过去,挨著她,“回不了头,才要走对。”
    屋子里烧著炭盆,外头风声大,吹得窗纸扑扑响。叶氏没有再说话,把绣了一半的那块绸子递给他看——是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虎鬚一根根挑得极精神。
    陈守正盯著那只绣鞋,怔了一会儿,没吭声。
    次日一早,他点了两百人,隨信使往州府去。
    那位大元帅,全名唤作朱敬文,掛著“平北將军”的头衔,据说是京里勛贵子弟出身,打过几场无关痛痒的胜仗,便被委以重任,派来主持这一路战事。
    营地扎在渡口南边,旌旗掛了老长一溜,气势是有的。
    陈守正带人到报到那天,负责接收的是个文书官,打量了他们一圈,在册子上记了个“杂募营”,然后指了个偏僻角落让他们扎营,连粮草都是按最低配给发的。
    李满囤气得不轻,跑来找陈守正,“咱们也是来打仗的,凭什么给这种待遇?”
    “因为咱们没背景,没来歷,没有人替咱们说话。”陈守正说,“先忍著。”
    头两个月,战事进展得不顺。朱敬文亲自领兵出击,两次都被对方打了回来,第二次损失尤其惨,几乎折了一个整营。回来之后,大营里人心惶惶,將校们在帅帐里吵了整整一宿,出来时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陈守正这边,日子反而过得规律——每天操练,侦查地形,研究对方的进退路数。他把抓来的几个俘虏反覆盘问,拼出了对方驻营的大致位置和兵力分布。
    第三次,朱敬文又要出兵,手下诸將这回都不吭声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陈守正在队伍后面站著,往前走了一步,“將军,此次出兵,路线恐怕要改。”
    全场转头看他——这个杂募营的头,插什么嘴?
    朱敬文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他,“你是何人?”
    “杂募营陈守正。”
    有人在后面嗤了一声。朱敬文摆手,示意他说下去,那表情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妨说来听听”,並不真的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