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红烧肉定规重返沪滩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
    陈大炮蹲在地上,把劈好的松柴一根根塞进去。火苗舔上铁锅底,锅壁发出沉闷的响。
    五花肉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最后一条好货。
    醃了三个月,肉皮泛著琥珀色。
    陈大炮把肉拖出来,拿刀背刮乾净皮上的盐粒,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又稳又慢。
    林玉莲坐在桌边。电报纸被她攥出了褶子。
    陈寧趴在她怀里睡著了,小手还抓著衣服的一角。
    “即刻围攻恆丰祥。”
    纸上六个字已经洇开。
    林玉莲看了很多遍。看完,又把帐本往上压了压。
    陈建锋靠在门框上,右小腿的纱布渗出一块暗红。他嘴里还嚼著从黄鱼礁带回来的最后半口鹅肉饼,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锅热了。
    陈大炮没倒油,直接把肉块皮朝下丟进乾锅。
    猪油从肥膘里滋滋地逼出来,肉皮贴著铁锅滑动,焦边捲起来,香气一股一股往外冒。
    “爹。”陈建锋开口了,声音发哑。
    陈大炮没回头。他从碗里捏了一小撮冰糖扔进锅里,糖粒碰上热油,迅速化开,裹住肉块,顏色从白转黄再转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爹,岛上的事还能审。沈骨梁的半本户籍残册在我手里,刘处长也扣著。但上海那头……”
    陈建锋停了一下。
    “恆丰祥要是出事,玉莲娘家的根,又得让人刨一遍。”
    锅里的糖色起了泡。
    陈大炮拿铁铲翻了两下,倒进半碗酱油,黄酒跟著浇上去。酒气蒸腾,满屋子都是酱香。
    林玉莲低著头,声音很轻。
    “爸,我不怕钱没了。”
    她顿了顿。
    “我怕我爹留下的牌匾,又落到那帮人手里。”
    陈大炮把锅铲往锅沿一磕,铁碰铁,脆响。
    “哭丧脸收起来。”
    他往锅里添了半瓢井水,盖上木盖。
    “肉还没烂,人先软了,那才丟人。”
    灶火压小,闷著燉。
    他转过身,拿粗布擦手。
    “建锋,把礁上的东西摊出来。”
    陈建锋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一一搁在饭桌上。
    铜哨。背面刻著“沪尾”。
    半本泡了水的户籍残册。
    那张洇花了的电报手抄件。
    三样东西压在桌面上,跟灶上飘出来的肉香混在一起,不伦不类。
    院门吱呀一声。
    老莫进来了。
    湿衣服还贴在身上,脚边的水跡从门口拖到桌边。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蹲到墙角,伸手烤火。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十八九岁的通讯兵跑进院子,在门口立正。
    “陈大炮同志,赵团长口信。军区一级戒备期间,要求您近期留岛配合审查沈骨梁和刘处长。上海线暂交地方公安处理。”
    “暂交地方”四个字一出来,陈建锋的拳头攥紧了。
    林玉莲把电报重新按回帐本下,手背绷得很直。
    门外,刘红梅和胖嫂本来端著碗蹲在墙根底下,听见这句话,碗放下了。
    胖嫂压低嗓门骂了一句:“地方要是顶用,王秀芝那老妖婆能在愚园路赖十年?这话说出去,狗都嫌牙磣。”
    刘红梅没骂,但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她脖子上缠的布条还渗著黄水。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大炮走到灶台边,揭开木盖子。
    肉燉了小半个时辰,汤汁收到一半。
    他拿铁铲翻了翻底,肉块颤巍巍的,皮已经烂透,筷子一碰就散。
    他夹起最肥的一块,放进林玉莲碗里。
    “吃。”
    林玉莲抬头看他。
    陈大炮没看她的眼睛,只看碗。
    “你是恆丰祥掌柜。掌柜先稳,铺子才稳。饿著肚子哭有屁用。”
    林玉莲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低头,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咬进嘴里。
    酱香裹著肉皮的胶质,烫得她眼睛一眯。
    陈大炮转头看陈建锋。
    “沈骨梁的残册,谁审最合適?”
    陈建锋愣了半拍,立刻明白了。
    “我留岛。”
    他站直了些,右腿伤口又渗出血。
    “盯审讯,查內鬼,守仓库。1973年那页底册,我翻也得翻出来。”
    “你媳妇呢?”
    林玉莲放下筷子。她把陈寧轻轻放进摇篮里,转身从柜子底层摸出那个铁皮算盘和厚帐本,搁在桌上。
    “我留下。工厂不停。鱼丸、压饼、包装纸三条线一起开。”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
    “爸去上海。钱和货,我顶住。”
    门外传来刘红梅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的声响。
    “嫂子这回像掌柜了。行,车间归我,谁偷懒我骂到她祖坟冒烟。”
    胖嫂也跟著点头,嘴里还嚼著饼渣。
    “我守仓库。谁伸手,我拿铁锹给他修手相。”
    通讯兵还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陈大炮拿了块饼子递过去。
    “吃。”
    通讯兵愣了一下。
    “陈大炮同志,我还得回去復命。”
    “嘴里塞上,腿照样跑。”
    通讯兵塞了一嘴饼,敬了个礼跑了。
    他前脚走,赵刚后脚就到了。
    进门闻见肉香,赵刚的步子顿了一下。但他还是板著脸,把军帽摘下来拍了拍雨水。
    “老陈,你刚捅了省里一个处长,又要去上海。嫌命长?”
    陈大炮从锅里盛了一碗红烧肉,推到赵刚面前。
    “你留岛抓你的鬼。我去上海抓我的蛇。”
    赵刚没动筷子。
    “军区让你配合审查。”
    陈大炮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审沈骨梁,有建锋。封码头,有你。管厂子,有玉莲。”
    他用筷子点住电报上那六个字。
    “沪尾要围恆丰祥,说明老宅里还有它怕的东西。”
    赵刚脸色沉下来。
    陈大炮看著他。
    “你把我扣岛上,上海那边出了事,你拿什么交代?拿这碗肉?”
    赵刚咬了咬牙。
    最后,他坐下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狠狠塞进嘴里。
    “你他妈每次逼我办事,都拿肉堵我嘴。”
    “管用就行。”
    陈大炮把桌上四样东西往赵刚面前推了推。
    铜哨、残册、电报、加上从纵火犯身上搜出的偽造查封清单。
    “孟是皮,沪尾是骨头。沪尾要动恆丰祥,说明那老宅里头,还有它怕的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回去,不是守铺子。是钓鱼。”
    赵刚嚼著肉没说话,但筷子停了。
    陈大炮站起来。
    “建锋守岛。审沈骨梁,查1973年那页被烧掉的户籍底册。查不出来,就翻遍全岛的灶坑。”
    陈建锋站直了,右腿的纱布又洇出一圈红。
    “是。”
    “玉莲管钱管货管人。任何人碰帐本,先打再问。”
    林玉莲把算盘往怀里一收,点了一下头。
    “赵刚封码头、封通信。军区保卫部的人到了之前,一根电话线都不许外接。”
    赵刚把碗一顿。
    “你指挥我?”
    “你吃我的肉。”
    赵刚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老莫,李伟,跟我走。”
    老莫从墙角直起身,布包已经绑好了。
    李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院门外,断臂上绑著钢筋,另一只手提著拆机工具箱。
    陈建锋走到陈大炮面前,立正,抬手。
    右手举到帽檐,纱布上的血被雨水冲淡了,顺著指缝往下滴。
    “爹。岛交给我。”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没敬礼,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腿上的伤包好。別给你媳妇添乱。”
    林玉莲从灶台边端出一个搪瓷饭盒,盖子压得紧紧的。她把饭盒塞进陈大炮的木工箱里。
    “红烧肉。路上吃。”
    她顿了顿。
    “別光顾著砍人。”
    陈大炮接过箱子,没回头。
    “掌柜的,家里这锅,交给你。”
    林玉莲抱起帐本。
    “爸放心。”
    夜里,三號仓库的灯全亮了。
    柴油发电机轰轰地响。压饼机的铁軲轆碾过麵团,一张张海鲜饼从模具里弹出来。
    角落封闭库房里,那台从温州修船厂拖回来的德国铸铁印刷机第一次正式开动。
    墨辊碾过铜版,一张张印著“恆丰祥·南麂军属特供”的牛皮纸包装从滚筒里吐出来。
    刘红梅站在机器边上,看著那行字从模糊变清晰,伸手摸了一下。
    油墨还是湿的。
    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林玉莲站在柜檯后,算盘珠子响得利索。
    “今晚赶三百斤压饼。明早装船。陈家人走一半,货也不能少一两。”
    车间里没人再吭声。
    机器声压过了雨声。
    天快亮时,码头雾气很低。
    陈大炮背著木工箱,耳朵上夹著半截没点的烟。
    老莫提著布包走在左边,李伟抱著工具箱跟在右边,断臂上的钢筋被油布裹住了。
    滚装客轮的汽笛拉了两声,粗哑的,穿过雾气传出去很远。
    船离岸的时候,林玉莲站在码头石墩子后头。
    她怀里抱著陈安,手搭在陈寧的推车把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散了。
    她看著那个一米八五的背影越来越小,转身推起小车。
    “刘红梅。”
    “在呢。”
    “回厂。”
    林玉莲把帐本夹在胳膊下。
    “开机。”
    同一时刻。
    上海,愚园路138號。
    一个戴灰色礼帽的男人停在恆丰祥铺面门前。他低著头,仔细端详著那块洗乾净的老字號牌匾。
    足足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牌匾边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街角卖香菸的小摊后面,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灰礼帽男人收回手,转身走进清晨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