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沈家赏赐!

    陆彦舟微微一怔。
    有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很快恢復了一贯的淡然疏离:
    “臣……暂时还没有合適的人选。以后若有机缘,定当回稟陛下。”
    “哦?”李景琰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玩味道:
    “暂时还没有——听起来倒像是心有所属,只是还没定下啊……
    哪家的姑娘,眼光这么高,竟然看不上朕的陆卿?”
    陆彦舟脊背微僵,面上却纹丝不动:“陛下多虑了,臣……”
    “行了行了,朕又没逼你。”李景琰摆摆手,状似不经意地拨开话头,
    “陆家三代忠贞,你又是朕亲手提拔的肱骨之臣。
    朕猜,能让你看中的,定然是个门第清白、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陆彦舟却清楚,皇帝是在试探。
    他摇了摇头:“陛下不必猜了,確无此人。”
    李景琰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吧,那朕便替你做个主?太后娘家有几个待字闺中的……”
    话音未落,陆彦舟已单膝跪地:
    “臣谢陛下厚爱,但臣实在不敢奉旨。
    臣入大理寺六年……手上沾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以说是树敌无数,隨时有性命之忧,实在不愿拖累人家的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一沉,字字掷地有声:
    “臣唯愿做陛下手中的一把快刀。陛下刀锋所指,便是臣此生归处。”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御书房內安静了一瞬。
    李景琰眼底终於浮上一抹满意。
    还好,陆彦舟还是那个孤臣。
    不结党,不攀附,不与后宫外戚牵扯,连婚事都推得乾乾净净。
    这才是他要的刀。
    “罢了。”李景琰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和煦,“瞧你紧张的,朕不过隨口问问。起来吧。”
    陆彦舟叩首谢恩,起身时顺势进言:
    “陛下,户部左侍郎崔晋,与临安本家的关联,远比表面密切。
    臣请旨,继续深查京城崔府,彻底拔除崔家余党。”
    “不必。”李景琰漫不经心地打断他,“崔晋得留著,朕还有用。”
    “陛下……”陆彦舟皱了皱眉,却正好对上李景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心头微微一凉,瞬间读懂了皇帝的打算。
    重赏沈家,不过是表面功夫!
    留著崔家不灭,是要让崔家继续和沈家斗下去!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家独大!
    陆彦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父亲是前任大理寺卿,然而在先帝朝时被奸人所害,蒙冤九泉之下。
    是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力排眾议,替陆家平反昭雪。
    於公於私,於恩於义,他都没有资格质疑圣意。
    “是。臣……遵旨。”
    陆彦舟將满腔复杂压入心底,低头告退。
    日光刺眼,甬道漫长。
    他缓步走著,忽见前方一行宫人簇拥而来。
    为首的老妇人,誥命服制,鬢髮银白,腰背挺直如松,通身的气派压得两侧宫人屏息敛声。
    正是承恩侯府老太君,姜静姝。
    陆彦舟目光一凝,主动上前两步,拱手行礼:“沈老太君安好。晚辈大理寺陆彦舟,有礼了。”
    姜静姝脚步一顿,目光在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身上打了个转。
    人她听说过,见面却是头一次。
    这位陆大人长得倒是清俊端正,然而一双眼睛却沉得看不清深浅。
    “陆大人客气。”姜静姝笑得和煦,“听闻陆大人此番南下办案,立下大功,实乃朝廷之幸。”
    “不敢当。”陆彦舟也跟著笑,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缎匣子,双手奉上。
    “老太君,这是沈二姑娘落在江南的东西。
    晚辈一直未找到合適机会归还。今日有缘,劳烦老太君代为转交。”
    “哦?”
    姜静姝伸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匣子不大,锁扣却是精工细作的暗纹样式。
    她阅歷何等深厚,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京城“瑞福斋”的盒子。
    那铺子专做定製首饰,一件的工钱够寻常人家嚼用半年。
    娇寧已经很久不去那儿做首饰了。
    姜静姝眉头微挑,含笑收下:“多谢陆大人费心。老身定会转交。”
    两人点头示意,各自前行。
    王全早已等在门口,毕恭毕敬將姜静姝请进了御书房。
    李景琰开门见山:“沈老太君,沈家此番在江南賑灾济民,功在社稷。
    朕擬赐良田三百亩、京郊庄子一座,另赐沈家二女玉如意一对。老太君觉得如何?”
    姜静姝听罢,却只是行了个礼:
    “陛下隆恩,老身感激涕零。只是沈家所行,不过是为人臣子分內之事。老身別无所求,不敢领此厚赏。”
    李景琰眉峰微挑。
    据他所知,这位老太君可不是什么心甘情愿吃亏的人。
    果然,姜静姝话锋一转:“不过老身確有一事相求。”
    “老身记得,先前韩家获罪,名下有三间临河旺铺,被朝廷查收充公。
    如今空置无人打理,日渐荒废,实在可惜。
    老身斗胆,想替小女娇寧討这三间铺子。”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嘆,语气里多了几分为母者的恳切:
    “那孩子和离归家,总得有个正经营生傍身,也好挺直腰杆做人。还望陛下成全。”
    李景琰愣了一瞬。
    说起来,那三间铺子倒是价值不菲,可跟代表皇家恩典的玉如意比……
    这老太君的格局,何时变得这么小了?
    然而,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三间铺子,崔晋当初也想要,还花了十七万两银子。
    结果铺子刚到手,就被朝廷充公,血本无归。
    如今若是被沈家拿在手里……
    等於是在崔晋心口上再捅一刀?!
    “准了!”李景琰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间铺子算什么?朕再拨五百两白银,给沈姑娘做本钱!
    让她好生经营,莫要辜负了老太君的苦心。”
    毕竟,他本就不悦崔晋在屯田案里横插一脚,只是不好当面点破。
    如今,沈家愿意出头,他当然乐见其成。
    “谢陛下!”姜静姝不卑不亢地谢恩,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
    ……
    承恩侯府,福安堂。
    姜静姝刚踏进院子,便吩咐丫鬟:“去把二姑娘叫来。”
    不多时,沈娇寧掀帘进来。
    姜静姝將那只锦缎匣子推到她面前:“今日为娘在宫门口遇见了大理寺的陆大人。说是你的东西,托我带回。”
    “我的东西?”
    沈娇寧有些意外,伸手打开匣子。
    下一瞬,她眸光凝住了。
    鸦青绒布上静臥著一支赤金累丝簪,工艺繁复精美。
    正中镶嵌的鸽血红宝石艷光流转。
    这是她从崔大富手里敲诈来的那颗,早已上交。
    怎么会……
    姜静姝端著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怎么了?”
    沈娇寧眯了眯眼,面不改色地將匣子合上:“没什么。可能是陆大人弄混了。”
    “哦?弄混了?”姜静姝却笑了:
    “我瞧著,那位陆大人倒是细心。说起来,这小伙子生得倒也周正。”
    她本以为女儿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沈娇寧只是將匣子往旁边一搁,一脸真诚:
    “母亲。陆大人是天子近臣。他今日能查崔家,明日便能查沈家。”
    “女儿虽不以和离为耻,却也没閒心去攀这根高枝。
    我有这个工夫东想西想,还不如研究怎么多赚些银子来得实在。”
    姜静姝愣了一瞬。
    隨即拊掌大笑。
    “好!好!好!不愧是我姜静姝的女儿!”
    她当即將三张地契拍在桌上,目光灼灼:
    “皇上今日赐了三间临河旺铺,铺子后门直通码头。
    正好你四弟的海运船队,估摸著还有半个月,就该回京了……
    娇寧,你有没有信心,把它们做成京城最赚钱的码头货栈?”
    沈娇寧起身,接过地契,展顏一笑:“自然!”
    ……
    择日不如撞日。
    刚过晌午,沈娇寧便带著林伯和几名工匠,直奔城东。
    工匠们很快就动了起来,叮叮噹噹地打通后门,清理河道码头。
    与此同时,一道踉蹌的身影,也在缓步靠近。
    崔晋。
    这位户部侍郎今日被皇帝训斥,下朝后失魂落魄,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城东。
    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那三间铺子前。
    他的十七万两!
    他原以为,这地方已经变成皇產了。
    可一抬头,却看见旧的门匾正被人摘下来。
    一块新招牌靠在墙边,鲜亮的漆面上四个烫金大字——
    “沈记商號”。
    崔晋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死死盯著门口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嗓音嘶哑发劈:
    “沈娇寧?!这……这铺子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沈娇寧闻声,慢悠悠转过身。
    看清来人,她嘴角勾起一抹明艷的笑。
    “呀,崔大人,您的消息不灵通啊,这铺子是圣上亲赐给我沈家的。
    怎么,崔大人有意见?要不,您进宫去跟陛下说说?”
    崔晋浑身剧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沈娇寧却像是没看见,转身对工匠高声吩咐:
    “后门的码头再深挖三尺,將来四少爷的海船靠岸,茶叶、丝绸、瓷器直接入库,省得在城里再绕一圈!”
    直到工匠们挖得差不多了,她像是才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外人,偏过头微微一笑:
    “崔大人怎么还捨不得走呢?对了,小女才想起来,您与这铺子颇有渊源。
    既然如此,改日欢迎您多来照顾生意。我沈家的货,童叟无欺。”
    “你!”崔晋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十七万两!他当初掏的真金白银!最后大概是落在了沈家手里。
    至於铺子,原本被朝廷收了,他虽然恨得牙痒痒,却也没办法。
    可如今,皇帝竟然也白白送给了沈家!
    他硬生生咬破舌尖,借著剧痛稳住身形,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这笔帐,本官记下了!”
    说罢,拂袖而去,背影却格外狼狈。
    沈娇寧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林伯凑过来,低声提醒:“姑娘,崔侍郎是出了名的睚眥必报。这……”
    “他恨不恨我不重要。”
    沈娇寧低下头,展开店铺的图纸,语气淡淡的:“重要的是,他要有那个本事报復。
    对了,后院仓库的墙加高两尺,再雇一队鏢师值夜。其余的,不必理会。”
    “是!”
    ……
    崔府。
    崔晋铁青著脸踏入正堂。
    迎头便是一幅惨不忍睹的场面。
    大儿子崔明轩正趴在软榻上,颈间和腕间被枷锁磨出一道道红痕。
    后背的衣衫则被板子打得稀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更离谱的是——
    崔明轩脸上还糊著臭鸡蛋液和烂菜叶,恶臭扑鼻,显然是游街时被百姓砸的。
    “疼!奶奶救我!疼死我了……”崔明轩嘴里不住地叫唤。
    崔老太君坐在榻边,一边颤巍巍地替孙子擦脸,一边抹眼泪:
    “我的心肝儿哟……好端端的,怎么被折腾成这样?都怪你那没用的爹啊!”
    崔晋本就堵了一肚子火。
    十七万两打了水漂。
    他被皇帝当眾训斥。
    这一切,都跟这个废物儿子脱不了关係!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马鞭,“唰”地一把扯下来。
    “逆子!”
    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啊!”
    崔明轩整个人弹起来,又重重砸在地上。
    后背的旧伤被撕裂,鲜血瞬间浸透纱布。
    可崔晋已经红了眼,一鞭接一鞭,不间断地训斥:
    “你连个下堂妇都斗不过!还把本家都赔进去了!
    十万亩良田!百万两银子!崔家几代人的心血,全毁在你手里!”
    崔明轩惨叫著在地上翻滚:“父亲饶命!儿子知错了……啊!別打了!”
    “知错?”崔晋眼眶赤红,“知错有什么用!本家族长被斩首示眾!临安祖宅被抄!你说,你拿什么赔!”
    “住手!”一声厉喝。
    崔老太君拄著拐杖,霍然站起,一把將崔明轩护在身后,怒目直视崔晋:
    “明轩是你的嫡长子,被判了戴枷游街、杖责示眾,已经够可怜了!
    你却还往死里打他,若是传出去,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崔晋攥著鞭子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道:“脸面?我崔家哪里还有脸面!
    母亲,你就太惯著他,才养出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
    “你闭嘴!”崔老太君拐杖重重顿地,声音陡然拔高:
    “明轩去江南,还不是替你办事!可出了岔子,你就往他身上推!
    他是废物,你这当爹的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
    你若真有能耐,就去对付沈家,在这里虐打儿子、顶撞母亲,又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