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从今天起,你妈受的委屈有人管了

    门推开走进一个双肿眼红肿的女人。
    女人二十五六岁,头髮隨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被揪得变了形。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进来坐。”
    女孩迟疑了一下,低著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屁股刚沾上椅面,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安然端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朝陈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状態不太好您悠著点。
    陈夜靠在椅背上,没急著开口。
    哭了大概两分钟,女人用袖子擦了把脸,嗓子沙哑地开口。
    “陈律师,我叫张鈺。”
    “嗯,什么事?”
    “我妈死了十八年了。”
    张鈺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上个月我去公证处办遗產继承,他们告诉我,我妈在2009年重新登记结婚了。”
    陈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妈哪年去世的?”
    “2008年。”
    办公室一瞬间安静了。
    安然站在旁边张著嘴,表情从同情变成了懵。
    陈夜往前坐了坐。
    “你再说一遍。你母亲2008年去世,2009年登记结婚?”
    张鈺点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从里面抽出好几张复印件,颤著手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死亡证明,2008年9月签发。
    婚姻登记信息,2009年3月。
    两个日期白纸黑字,中间隔了整整六个月。
    陈夜拿起婚姻登记那张纸看了两遍。
    “配偶栏这个名字,刘建国,你认识?”
    张鈺的嘴唇抖了一下,抖得很厉害。
    “是我舅舅,我亲舅舅。”
    安然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陈夜没说话,但眉骨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
    他干这行见过骗保的、偽造遗嘱的、冒领拆迁款的。
    但死人结婚这种事,还是亲兄妹身份登记结婚——是真没见过。
    “从头说。”
    张鈺擦了把眼泪,勉强把事情理出个头绪。
    她母亲叫刘秀兰,2008年因病去世,那年张鈺才七岁。
    父亲在她三岁时就跑了,母亲去世后她被送到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年纪大身体差,实际上一直是小姨在管她。
    直到上个月。
    “我妈在老家有套房子,还有一小块地。
    我今年想把过户手续办了,就去了公证处。”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查档之后告诉她。
    她母亲名下的房產在2010年已经变更过了。
    共有人一栏多了一个名字——刘秀峰。
    原因是刘秀兰於2009年再婚,配偶刘建国依法享有共有產权。
    张鈺当场就懵了。
    “我说我妈2008年就死了,怎么可能2009年结婚?工作人员让我去民政局查。”
    去了民政局,调出来的结婚登记表上,照片栏贴的是一张女性证件照。
    不是她母亲。
    “那是我舅妈的照片。”
    陈夜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著笔。
    整个逻辑链在他脑子里已经成形了。
    “你舅舅在政法系统?”
    张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能把死人的户籍信息重新激活、偽造婚姻登记。
    还能在房產变更上一路绿灯——没有体制內的人脉和权限。
    光靠一个普通农民根本操作不了。”
    张鈺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我舅舅以前在镇上的司法所干过。
    后来调到了县里,具体什么岗位我不太清楚。”
    陈夜放下笔,语气平了下来。
    “你母亲去世后,她名下有哪些资產?”
    “老家的房子,大概值三四十万。
    还有三亩多的承包地,每年有流转收入。
    另外我妈单位以前交过社保。
    去世后应该有一笔丧葬补助和抚恤金,但我从来没见过那笔钱。”
    “养老金呢?”
    张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公证处的人跟我说,我妈的社保帐户一直在正常领取养老金。”
    安然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2008年人就死了,养老金领到现在,整整领了十七年。
    陈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转笔的动作停了。
    “所以你舅舅做了这么几件事。”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第一,你母亲去世后,他利用职权关係没有及时註销户籍,让死人的身份继续活著。”
    “第二,拿你舅妈的照片顶替你母亲的身份,在民政系统违规办理了婚姻登记。
    亲兄妹登记结婚,正常渠道根本过不了审,只有內部有人才能操作。”
    “第三,以配偶身份,把你母亲名下的房產变成了夫妻共有財產。”
    “第四,冒领养老金,十七年,就算按最低標准每月一千来算。
    加上歷年调增,这笔数字少说也有二十多万了。”
    张鈺听到最后一条,终於没忍住,捂著脸哭出了声。
    “那是我妈的钱。”
    陈夜没出声安慰她,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
    “你手上现在有什么证据?”
    张鈺从信封里又抽出几张纸。
    “我妈的死亡证明原件在外婆那里,这是复印件。
    婚姻登记信息是公证处帮我列印的。
    房產变更记录是我自己去不动產中心查的。”
    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
    “还有这个。”
    陈夜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我找了我妈以前存摺绑定的那张卡,去银行查的。
    每个月固定日期都有一笔入帐,备註是养老保险发放。
    收款帐户的预留手机號不是我妈的,是我舅舅的。”
    陈夜看完那张流水,把所有材料按顺序叠好放在桌面上。
    “你现在想怎么做?”
    张鈺直起腰,红著眼睛看著他。
    “我要告他。”
    “你清楚这意味著什么?那是你舅舅,亲的。”
    张鈺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
    “他用我妈的身份领了十七年的养老金,侵占了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他还——”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他还用我妈的名字跟自己登记结婚。
    我妈要是在天有灵,得多噁心。”
    安然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没忍住小声说了句。
    “这也太炸裂了……”
    陈夜瞥了她一眼,安然立刻闭嘴。
    “案子我接了。”
    张鈺猛地抬头。
    “真的?”
    “但有几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陈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舅舅在体制內干过,本地关係盘根错节。
    这个案子一旦立起来,阻力不会小。
    你得做好他全家反扑的准备。”
    “第二,冒用死者身份办理婚姻登记、骗领养老金、侵占遗產,这三条扯到一起。
    民事和刑事都有得打,你要想拿回属於你的东西。
    就不能只告一半,要动就一次动到底。”
    “你想好了?”
    张鈺攥著袖口,沉默了好久。
    “想好了。”
    陈夜点了下头,转向安然。
    “给张鈺倒杯热水,然后把秦可馨叫进来。”
    安然应了一声小跑出去。
    陈夜低头重新翻开那张婚姻登记信息复印件。
    盯著上面的日期和照片看了看。
    死人復活,兄妹结婚,冒领十七年养老金。
    这案子要是搬上法庭。
    光案情简述念出来都够旁听席的人下巴掉一地的。
    他把复印件放下,靠回椅背。
    “张鈺。”
    “嗯?”
    “从今天起,你妈受的委屈,有人管了。”